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索水河:乡愁是回不去的那一片梯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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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愁是回不去的那一片梯田
  一、春耕:梯田的呼吸
  湘西的春总是裹着雾来的。清明刚过,山坳里的梯田便醒了——农人扶着犁铧走过,泥土翻卷着新酿的酒香,混着青草的涩味,往人鼻子里钻。我蹲在田埂上,看水纹在梯田里画年轮:最底层的老田埂裂纹里藏着祖辈的汗,像阿公烟袋锅里的烟油;最上层的新田埂还带着黄泥的腥,稻秧刚插下去,嫩黄的叶尖沾着露,像阿妈晒在竹篙上的蓝布衫,被风掀起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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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雾梯田 摄影:索水河
  老水牛“阿黄”总爱跟在我身后。它的犄角弯成月牙,垂着湿漉漉的睫毛,像沾了晨露的草叶。我爬到它背上,它便慢悠悠地走,尾巴尖扫过田埂上的野菊,野菊晃出细碎的黄。阿黄的鼻息喷在我后颈,带着青草的香,像阿妈的手,轻轻拍着我的背。“阿黄,你看那朵云,像不像阿妈晒的棉花?”我指着天上的云,它便昂起头,喉间滚出低沉的哞鸣,惊得田埂上的白鹭扑棱棱飞向云端,翅膀尖掠过水面,溅起一串碎银。
  二、夏耘:泥鳅的夜宴
  夏夜的梯田是属于我们的。暮色四合时,我和阿弟提着竹篓往田里钻。竹篓是阿妈用竹篾编的,编得又密又结实,像她纳的鞋底。泥鳅藏在泥洞里,只露出半截滑溜溜的身子,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黑玉段。我屏住了呼吸,缓缓把手探进泥里,指尖刚触到那团温凉滑嫩的软肉,它便“嗖”地一下钻进了泥层深处。阿弟在旁边急得直跺脚,我却笑着把沾满泥点的手在他衣服上蹭:“急什么,它总要出来透气的。”
  果然,不多时,那团软肉又探出头来。我猛地一合掌,泥水顺着指缝流下来,竹篓里便多了条活蹦乱跳的泥鳅。阿弟凑过来,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:“哥,你说它会不会想妈妈?”我摸摸他的头,把竹篓提得更高,让泥鳅能看见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在天上闪,泥鳅在竹篓里跳,我们的笑声在梯田里飘,像萤火虫的光,一闪一闪。
  有时我们也会追萤火虫。那些提着小灯笼的精灵,总爱在稻浪里捉迷藏。我扑过去时,它们便“呼”地飞起来,在夜空中画出细碎的光痕。阿弟仰着脸看,手举得高高的:“哥,你看!它飞到云里去了!”我顺着他的手看,果然,一只萤火虫飞进了云里,像星星掉进了云里,再也找不到了。
  三、秋收:稻穗的重量
  秋天的梯田是金色的。稻穗压弯了腰,像阿妈的纺车,转啊转,转出了满田的金。我跟着阿妈去收稻,她戴着草帽,腰弯得像月牙,手里的镰刀闪着光。我蹲在田埂上,把稻穗捡起来,放进竹篮里。稻穗的温度像阿妈的手掌,暖融融的,裹着阳光晒透的清甜气息。
  阿妈直起腰,用衣角擦汗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:“娃,你看这稻穗,多饱满。”我抬头看,果然,稻穗沉甸甸的,像阿妈给我煮的粥,稠稠的,甜甜的。风一吹,稻浪翻滚,像金色的海,我站在田埂上,像站在海里,被稻浪包围着,闻着稻香,听着阿妈的笑,心里暖融融的,甜得像含了块刚从灶膛里摸出来的糖。
  四、冬藏:老水牛的哞鸣
  冬天的梯田结了冰,像一面面镜子,照着山,照着云,照着老水牛的影子。阿黄老了,犄角上布满了裂纹,像阿妈眼角的皱纹。它总爱站在田埂上,看着冰面,喉间滚出低沉的哞鸣。我走到它身边,摸着它的犄角,它便用鼻子蹭我的手心,像小时候那样。
  “阿黄,你冷吗?”我问它。它慢悠悠甩了甩尾巴,尾巴尖扫过冰面,发出细碎的“叮叮”声。我笑了,想起小时候它用犄角顶我,我哭着跑回家,阿妈笑着给我煮了碗粥。现在它老了,再也顶不动我了,可它还是像小时候那样,陪着我,守着梯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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航拍梯田 摄影 :索水河
  五、离别:村口的老槐树
  考上大学那年,我是坐着拖拉机离开村子的。阿妈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我换下的旧衣裳。她的眼角有了皱纹,鬓角有了白发,像被风刮过的稻田。我回头看时,她的身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,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。
  拖拉机突突地轰鸣着,载着我一点点驶向山外的世界。我摸着行李箱里的旧衣裳,忽然想起阿妈说的“衣裳是人的皮肤”。这旧衣裳上,藏着多少清晨的朝露,多少傍晚的晚风,多少阿妈的泪痕啊。村口的老槐树越来越远,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像在替我数着离别的脚步: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  六、城市:霓虹里的梯田
  城市的夜太亮,亮得照不见星星。我站在高楼的阳台上,看脚下的车水马龙,那些霓虹灯闪闪烁烁,像极了梯田里的水纹,只是少了牛铃的声响,少了泥鳅的滑腻,少了阿妈眼角的皱纹。
  我总在深夜里梦见那片梯田。梦见自己又骑在阿黄的背上,听见牛铃在风里摇出细碎的光;梦见和阿弟一起捉泥鳅,竹篓里的泥鳅跳得厉害;梦见阿妈站在老槐树下,喊我回家吃饭。可醒来时,只有城市的喧嚣,像潮水一样,把我淹没。
  七、归乡:梯田的年轮
  去年清明回去,梯田还是那样绿。只是田埂上的草更深了,深得能没过脚踝。我站在最高的田埂上,看水纹在梯田里画出年轮——最底下的田埂更老了,裂纹里藏着更多祖辈的汗水;最上头的新田更嫩了,泥壤还带着去年稻穗的余温。
  阿黄还在,只是更老了。它的犄角更弯了,睫毛更湿了,总爱用鼻子蹭我的手心,像在问:“老伙计,你也在想阿妈晒的干豆角吗?”阿弟也在,他当了爹,脸上有了皱纹,手里抱着孩子。孩子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,像小时候的阿弟。
  我忽然想起沈从文先生写的《边城》,想起那条永远流淌的白河,想起河边那个永远等着的翠翠。我的梯田也像这样的河,永远流淌着童年的水,永远等着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少年。水纹在梯田里画出年轮,一圈一圈,圈住的是回不去的旧梦,圈不住的是永远向前的时光。
  八、盛夏:烈日下的绿浪
  风从故乡吹来,带着梯田的绿,带着阿黄的哞叫,带着阿妈的笑。我闭上眼睛,听见风里传来阿妈的声音:“娃,回家吃饭了。”我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霓虹灯,忽然笑了。原来,乡愁不是回不去的地方,而是风里的旧梦,永远藏在我心里,像梯田的水纹,一圈一圈,永远不会消失。
  夏天的梯田,是被烈日烤得发烫的绿浪。
 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,将山间的雾气蒸得干干净净。梯田里的水晒得温温软软,稻秧却在这一片暖和里疯长,从嫩绿变成深碧,像是要把这一季的阳光都吸进叶脉里去。我站在田埂上往下看,那一层层叠叠的绿,在热浪中微微颤动,像是大地的呼吸,一起一伏,永不停歇。
  农人们便在这绿浪中劳作。他们戴着破旧的草帽,弯腰弓背,像是一个个虔诚的信徒,在向土地祈祷。阿妈插秧的手极快,手指沾满了泥点,在额前抹一把汗,又继续低头。那一行行插下去的秧苗,笔直挺拔,像是在绿毯上绣出的针脚,细密而整齐。阿公在一旁耖田,耖耙划过泥水,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声音,像是在给梯田梳理毛发。
  我小时候也爱在这时候下田。赤脚踩在凉丝丝的泥水里,脚趾缝里钻进几条小鱼小虾,痒痒的。我会故意把水花溅到阿妈身上,阿妈便直起腰,佯装生气地瞪我一眼,眼里却全是笑意。那时候的夏天,似乎永远没有尽头,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聒噪,我们在田里毫无顾忌地笑闹。
  九、农忙:汗水里的希望
  “芒种”一过,梯田便换了一副模样。
  早稻熟了,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,压弯了稻秆,也压弯了农人的腰。收割机进不去梯田,只能靠人一镰刀一镰刀地割。我看着阿妈在稻田里移动,身影在金黄的稻浪中若隐若现。她的背脊早已不再挺拔,像是一张拉满的弓,却依然有力地收割着岁月的馈赠。
  打谷场上,机器轰鸣,尘土飞扬。新米的清香混合着尘土的味道,在空气中弥漫。这是丰收的味道,是汗水的味道,也是乡愁的味道。我抓起一把刚打下来的谷子,在手心里搓动,看着那金黄的米粒从指缝间滑落,心里便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。这一粒粒米,是农人用一滴滴汗换来的,是土地对勤劳者的最高奖赏。
  傍晚时分,农人们挑着担子回家。扁担在肩头一颤一颤,装满了沉甸甸的希望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射在田埂上,像是一幅幅古老的剪影。我跟在他们身后,听着他们谈论着今年的收成,谈论着谁家的娃考上了大学,谈论着明天的天气。这些琐碎的家常,在此时此刻,却显得格外亲切,格外真实。
  十、夏夜:萤火虫与蛙鸣
  夏夜的梯田,是属于虫子和青蛙的舞台。
  太阳落山后,暑气渐消。稻田里的水温乎的,像是阿妈平日里焐热的洗澡水。青蛙开始了它们的演唱会,“呱呱,呱呱”,此起彼伏,热闹非凡。我和阿弟拿着玻璃瓶,在田埂上追逐着萤火虫。那些提着灯笼的小精灵,在稻浪间穿梭,忽明忽暗,像是掉落在凡间的星星。
  我们把萤火虫装进瓶子里,看着那微弱的光在黑暗中闪烁,仿佛握住了整个夏天的梦。阿弟问我:“哥,萤火虫会不会想家?”我笑着摇摇头。其实我知道,它们和我们一样,都是这片土地的孩子,无论飞多远,最终都会回到这片绿色的海洋。
  风从山谷里漫过来,裹着稻花清甜的香气,混着泥土湿润的气息,还带着阿妈温软的唤声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这夏夜的气息全吸进肺腑,揉进骨血里。因为我知道,这样的夏夜,这样的田野,这样的劳作,终将成为我记忆中最柔软的底色。
  十一、脱粒:稻浪里的金色雨
  打谷场是梯田的心脏。
  新割的稻束被整齐地码在场边,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。农人们挥舞着连枷,木棒击打稻穗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,响成一片,像夏日的暴雨落在芭蕉叶上。谷粒从稻穗间蹦出来,像金色的雨,噼里啪啦砸在竹席上,溅起细小的光。
  阿妈的动作最熟练。她双手握着连枷,手腕一抖,稻穗便在空中划出弧线,谷粒像听话的孩子,纷纷跳进竹席。她的额角渗着汗,顺着脸颊滑到下巴,滴在竹席上,洇出小小的湿痕。阿公在旁边铺席,竹篾在他手里翻飞,像在编织一张金色的网,要把所有谷粒都兜住。
  我小时候爱蹲在旁边看。谷粒滚到脚边,我便捡起来,放在手心搓,看那层透明的壳裂开,露出里面饱满的米。阿妈笑着拍我的手:“小祖宗,别碰,脏。”我便缩回手,看她把谷粒扫进竹箩,竹箩渐渐满了,像阿妈的笑,越堆越高。
  夕阳把打谷场染成橘红色。农人们的影子在竹席上拉得老长,像被风吹歪的稻穗。连枷的声音渐渐小了,谷粒的雨也小了,像夏日的暴雨变成了毛毛雨。阿妈直起腰,捶着后背,阿公递过水碗,她接过来,喝了一口,又递给阿公。两人相视一笑,皱纹里藏着满足。
  风从梯田吹来,带着稻草的香,带着谷粒的甜,带着阿妈的笑。我站在打谷场边,看那片金色的稻浪,看农人们弯腰的背影,忽然明白,这脱粒的不只是稻谷,更是农人对土地的敬畏,对丰收的期待,对生活的热爱。
  竹箩满了,被抬进仓房。仓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关了进去。而我,站在打谷场边,看夕阳把梯田染成金色,看农人们的背影渐渐模糊,像一幅被风卷起的画,永远定格在那个夏日的傍晚。
  十二、晾晒:阳光下的金色河
  脱粒后的稻谷,还带着田野的湿气,需得经过阳光的“洗礼”,才能变成餐桌上的白米饭。
  阿妈和阿公把竹簟铺在院坝里,那是一块块圆形的竹编大筛子,像一个个巨大的簸箕。他们把刚脱粒的稻谷均匀地撒在上面,厚厚的一层,像给大地盖了一层金色的被子。
  接下来的日子,便是一场与太阳的漫长相守。
  每天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,阿妈便起来翻谷。她手里拿着木耙,轻轻地把谷堆拨散,让每一粒稻谷都能均匀地晒太阳。木耙划过竹簟的声音,“沙沙,沙沙”,像是在低语,又像是在歌唱。
  到了正午,日头最毒的时候,谷粒被晒得发烫,散发出一股好闻的焦香。这时候,阿妈会把谷堆拢起来,用草席盖住,让它们“闷”一会儿,以此去掉多余的水分。这叫“闷谷”,是晾晒中最关键的一步,全凭经验,多一分则焦,少一分则生。
  我最爱光着脚丫踩在晒谷场上。脚底板传来谷粒滚动的酥麻感,温热的谷粒透过脚心,一直暖到心里。我会故意在谷堆里跑跳嬉戏,把平整的谷面踩得满是错落的脚印。阿妈看见了,也不恼,只是笑着骂一句:“这孩子,又在捣乱。”
  傍晚收谷时,是最动人的时刻。夕阳西沉,橘红色的余晖将满院稻谷晕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。阿妈和阿公用木耙把谷堆推成一座座小金山,然后用草席严严实实地盖好,防着夜里的露水。
  那一段时间,整个院子都沉浸在稻谷的香气里。那是阳光的味道,是泥土的味道,是丰收的味道。入夜就寝,枕边似有淡淡的米香萦绕,连梦境里都淌着金灿灿的稻谷。
  这晾晒的过程,其实也是农人晾晒汗水、晾晒希望的过程。看着那一粒粒饱满的稻谷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是在诉说着这一季的辛劳与甘甜。阿妈常说:“人勤地不懒。”这满院的金光,便是土地对勤劳者最慷慨的回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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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山梯田 摄影:索水河
  十三、遗憾:回不去的坐标
  如今,我依然站在城市的玻璃幕墙前,看着脚下流光溢彩的车河。这座城市的繁华像极了一场盛大的烟火,绚烂却冰冷,热闹却空旷。每当夜深人静,我总会想起那片梯田,想起那条流淌着童年的绿色的河。
  我知道,那片梯田仍在原地,春耕夏耘,秋收冬藏,循着古老的节奏,年复一年地往复。老水牛或许已经不在了,阿妈的背或许更驼了,阿弟的孩子或许也像当年的我们一样,光着脚丫在田埂上奔跑。但这一切,都成了我回不去的坐标。
  乡愁,原来不是一张窄窄的船票,而是一段段被时光定格的胶片。它藏在阿妈纳的鞋底里,藏在老水牛的哞鸣里,藏在那一碗热气腾腾的干豆角里。它不随我走南闯北,它只守在那个山坳里,守着那片绿,守着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少年。
  风从故乡的方向吹来,带着泥土的芬芳,带着稻谷的清香,轻轻拂过我的脸庞。我闭上眼,仿佛又听见了阿妈在村口老槐树下的呼唤,听见了牛铃在山间清脆的回响。可当我睁开眼,眼前只有这钢筋水泥的森林,和那一轮悬在夜空的孤月。
  这世间所有的爱都指向团聚,唯有父母的爱指向别离。我走得越远,那根牵系着故乡的线便绷得越紧,丝丝缕缕都扯得心口生疼。那片梯田,那方水土,终究成了我梦里最柔软的底色。
  我想,我是回不去了。但我并不遗憾,因为我知道,在那片绿色的海洋里,永远有一个少年,正骑在牛背上,等着风把我的梦,吹回故乡。而那份乡愁,便是我在这薄情的世界里,深情地活着的唯一证据。
  十四、梦醒:无处安放的灵魂
  梦里,我又回去了。
  那条通往村口的小路,还是那么崎岖,两旁的杂草却比记忆中更高了,几乎要淹没我的脚踝。我听见阿妈在喊我的乳名,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梯田,穿过茂密的树林,却在抵达我耳边的那一刻,被城市的闹钟声硬生生截断。
  醒来时,枕边已湿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没有梯田的翠色,没有阿黄的哞叫,只剩冰冷的空调风在低泣。我探手去抓,想要留住梦里那一抹鲜活的绿,指尖却只捞住一团虚无的空气。那种空虚感,像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,瞬间抽走了我浑身的力气。
  我开始害怕接阿妈的电话。听筒里传来的,不再是那个中气十足、骂我“讨债鬼”的声音,而是变得迟缓、沙哑,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。她问我:“娃啊,城里冷不冷?饭吃得惯不惯?”我听着听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我想告诉她,我不冷,我很好,我想家了。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“嗯,挺好的,妈,你保重身体。”
  我们之间,隔着的不仅仅是几千公里的距离,更是两个无法互相理解的世界。她不懂我的焦虑,我不懂她的孤独。我们就像那梯田里的水,虽然源头相同,却终究流向了不同的方向,再也无法交汇。
  十五、归途:回不去的少年
  有时候,我会在节假日挤上回乡的列车。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,汗味、泡面味交织成浑浊的雾气,闷得人几近窒息。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,山还是记忆里的那座山,水还是旧时的那条河,可我清楚,那个在山路上肆意奔跑的少年,早已永远停在了岁月的深处。
  回到家,老屋还在,却显得格外破败。墙角的青苔长得更厚了,院里的那棵老槐树,叶子也稀疏了许多。阿妈坐在门槛上,手里择着菜,背影佝偻得像一张弓。我走过去,喊了一声“妈”,她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,嘴里念叨着:“回来啦?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  我想着帮她搭把手,却发现自己笨手笨脚,连劈个柴火都费劲。我想和她聊聊过去,聊聊阿黄,聊聊捉泥鳅,可她似乎已经听不清了,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那一刻,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。我就站在她面前,心却隔着千山万水。
  我终于明白,故乡是回不去的地方,而我是留不下的客。我在城市里拼命奔跑,想要抓住些什么,却发现手里空空如也。我想要抓住的,其实一直都在身后,在那片绿色的梯田里,在阿妈的皱纹里,在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夏天里。
  十六、终章:风中的叹息
  离开的时候,阿妈又塞给我一大包东西,那是她晒的干豆角,是她亲手种的花生,是她攒了许久的鸡蛋。我提着沉甸甸的包裹,走在那条熟悉的山路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。
  我不敢回头,我怕一回头,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  风从山坳里吹来,带着梯田特有的湿润气息,那是泥土的味道,是稻谷的味道,是乡愁的味道。这风,吹乱了我的头发,也吹乱了我的心。
  我知道,这一生,我都将在寻找中度过。寻找那片丢失的梯田,寻找那个走失的少年,寻找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  而那片梯田,将永远静默地伫立在那里,看着我来,看着我走,看着我在城市的灯火中,一次次想起它,一次次泪流满面。
  它不说话,却替我记住了所有的悲伤与欢乐。
  它是我的乡愁,也是我的墓碑。
  在那里,埋葬着我的童年,埋葬着我的阿妈,埋葬着那个永远回不去的,绿色的梦。
  风停了,梦也该醒了。只是这醒来后的长夜,该如何度过?
(作者:索水河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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