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砚青乡土小说:《盅,是谁在下盅》(连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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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天还只蒙蒙亮,青灰色的雾气缠在吊脚楼的檐角上,未曾散尽。床头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,像一声极轻的叹息。龙应山发来的短信,统共只有四个字:“村委门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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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苏婉清披了件外套下楼。灶房里弥漫着米粥温润的香气,阿依古立在灶台边,手里握着木勺,粥已熬得稠糯,却并不盛出来。她抬眼望了苏婉清一下,目光柔和得像灶膛里未熄的余烬,轻声说:“龙主任天没亮就来了,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嘱咐莫叫醒你。”
  “人呢?”
  “刚走,说是去村委那边看看。”
  苏婉清心里微微一动。他天没亮便来了,在门外静静站着,只为让她多安睡片刻。这份心意沉甸甸的,可她来不及细品。巷子深处已传来低低的嗡鸣声,压着嗓子,却压不住那股子郁结的气,像一群被闷在蜂箱里的蜜蜂,沉沉地闹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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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推开木门,小黄狗从灶台边窜出,亲昵地贴着她脚踝跑到门口。巷子里空荡荡的,唯有晒谷场方向的人语声,顺着湿润的晨风,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  她便朝村委会走去。
  晒谷场上已聚了十几个人。老吴立在最前头,手里攥着那杆从不点火的烟袋,沉默得像一尊旧石碾。他身后是砂石场的几个汉子,几个阿婆站在台阶下,手里端着早饭碗,筷子搁在碗沿上,不吃,也不言语,只是静静地望着。龙应山站在村委门口的台阶上,面朝人群,两手空空,手臂自然垂在身侧。他的站姿与往日不同,脊背挺得笔直,重心微微前倾,将身后那扇半开的门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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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苏老师来了。”有人唤了一声。
  人群便如水波般往两边让开一条路。苏婉清走到台阶前,立在龙应山身旁。
  龙应山并未看她,目光仍落在人群上,只低声说了句:“你不用说话。我来。”
  苏婉清没有依他。她往前挪了半步。晨光落在晒谷场的水泥地上,泛着一层清冷的白,众人的影子从脚底拖到篮球架下,长短不齐,深深浅浅印在地上。
  “你就是省城来的调查员?”一个高个子男人从人群后走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,步子不快,脚上的解放鞋磨得薄了,沾着泥土。
  龙应山偏过头,在她耳边低语:“石老树的堂弟,砂石场的爆破手,人称石老炮。”
  苏婉清微微颔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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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石老炮走到台阶前站定,问道:“你是来调查陆清源案子的?”
  苏婉清望着他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角肌肉却微微抽动着。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烟,已燃到尽头,积了长长一截灰,也不弹落。
  “是。”她说,“我是来调查的。”
  人群里有人轻轻“哼”了一声。
  “调查什么?调查陆干部是怎么被弄走的?”石老炮将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了碾,“还是调查怎么替吴有财善后?”
  “我跟吴有财没有任何关系。”苏婉清说。
  “那你住进阿依古家做什么?”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地响起,“阿雅奶奶是草鬼婆!你住进去,不是调查她?不是调查陆干部为何中了蛊?”
  苏婉清认得这声音。是寨子里一个中年妇人,曾在巷子里朝她啐过一口。那天清晨出门,妇人蹲在自家门口择菜,抬头看她一眼,便将菜篮往门里挪了挪,仿佛她走过会带走什么不洁的东西。此刻她站在人群第二排,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玉米棒子,那攥法,像是攥着一件随时可以掷出去的物件。
  “省城来的调查员。”石老炮重复着这几个字,像在嘴里嚼了嚼,品出一股苦涩的滋味,“上个月也有人来调查。问陆清源是不是跟村民关系不正,是不是被地方势力胁迫。问完了,便走了。陆干部被铐走那天,来调查的人在哪里?”
  “那是讯问,不是调查。”苏婉清说。
  “有什么区别?”石老炮提高了声音,“你们外面的人来,问一堆话,写一堆字,然后拍拍屁股走了。陆干部帮我们修路、修水渠、修晒谷场,你们把他铐走了。如今你又来——你想从我们这里拿走什么?”
  人群里的嗡鸣声渐渐大了。砂石场的工人交头接耳,有个阿婆将筷子从碗沿上取下,紧紧握在手里。
  苏婉清望着石老炮的眼睛。余光瞥见人群后方,一个端着竹筛的身影停住了。是田婶。她没有再往前走,就那样静静立着,听着。
  苏婉清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动作。她将双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,垂在身侧,手掌朝前,手指微微张开。这姿态并无攻击性,也并非投降,只是一个人在说:我手里没有藏任何东西。
  “我叫苏婉清。”她说。不是“省文旅厅的苏科长”,也不是“联合调查组借调的田野调查员”。仅仅是一个名字。“陆清源是我认识了二十年的朋友。我不是来害他的。”
  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  石老炮眯起眼:“朋友?朋友会写报告把他调走?”
  “报告不是我写的。我在调查组的工作是实地走访,未曾写过任何对陆清源不利的报告。”苏婉清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稳稳落在地上,“案卷里的举报信是吴有财写的。石红绣的口述——你们去问她,她现在还认不认那些话。石老树的笔录在公安局有存档。阿雅奶奶的笔录只有两行字,她用苗语说她没有蛊,她有药。这些我都看过。我来了之后看到的,比案卷里写的多得多。我不是来害他的。我需要时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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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话音落下,晒谷场上静了片刻。她听见右前方传来两声极轻的声响——指节敲在皮肤上,很近,近到只有她能听见。她不知那是什么,却知道是他发出的。
  田婶从人群后走出来。手里端着小竹筛,筛里盛着几棒刚掰下的玉米粒,金黄金黄的,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。她走到台阶前,转过身面对人群,竹筛端在腰间,像端着一件极轻的东西,又像端着一件极重的东西。
  石老炮望着她:“田婶,你不懂——”
  “我不懂什么?我煮了几十年的饭,看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。”田婶将竹筛换到左手,腾出右手指着迷彩服男人,“陆干部帮你们挑过水,修过路,晒过谷子,你现在替他出头,是好事。但出头归出头,不要乱咬人。这姑娘来寨子才几天?你见她做过什么害人的事吗?她天天跟阿依古一起喝粥,跟田茂山一起喝酒。她住在寨子里,不是住在寨子外面。你们要问什么,好好问。不要堵着门口。”
  说完,她又转过身看着苏婉清。那眼神不是在审视,是在称重,称一句话的分量,称一个人的真心。
  “姑娘,你说的是真话?”
  苏婉清望着她的眼睛:“是真话。”
  田婶点了点头。然后将竹筛换回右手,转身往自家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喊了一声:“老田,你不吃早饭啦?玉米粥要凉了!”
  田茂山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外围,手里还拿着那根没点的烟。听见喊声,他把烟别回耳朵上,朝人群这边看了一眼,便转身跟着田婶走了。边走边摇摇头,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口气,低声说:“这石妹子总搞些乱事。”
  田婶忙扯了扯他衣袖,低声道:“别那么大声,石妹子听到了不好,今年咱家腊肉还指望她呢。”
  他一个字都没再说。但苏婉清注意到他的右手——走路时,中指始终蜷着,像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。
  人群的嗡鸣声渐渐小了。几个阿婆端着碗走了,筷子重新搁在碗沿上。砂石场的工人还在,却没人再言语。
  石老炮望着苏婉清,望了很久。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摸了摸口袋,没找到打火机。便将烟取下来,刚要开口——
  人群外传来一声咳嗽。
  很轻,很短,石老炮的手却停在半空。他转过头,一个佝偻的老太婆拄着竹杖从人群里走出来。头发全白了,盘成苗家老妇人的髻,眼神浑浊,却透着股锋利的沉静。
  “回家吃饭。”她说。
  “阿妈——”
  “饭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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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石老炮的嘴张了张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旁边有人笑了一声——不是嘲笑,是寨子里人看到最横的汉子在老娘面前怂成一团时,那种见怪不怪的、带着几分温情的笑。
  石老炮把烟别在耳朵上,弯腰捡起地上踩扁的烟头,转身朝寨子东边走去。
  老太婆拄着拐杖跟在后面,拐杖落在石板地上——咚,咚,咚。节奏不急不缓,与她儿子的步伐形成一种奇异的同步:儿子气冲冲走在前面,老娘慢悠悠跟在后面,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可那几步距离里,全是说不出的、血脉里的牵绊。
  苏婉清在人群中无意间看到了石红绣。她站在人群最后面,大概是从杂货铺那边跑过来的,假睫毛还没贴,素着脸,手里攥着手机。她不敢往前挤,不敢替苏婉清说话,甚至不敢让苏婉清看到她。
 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。石红绣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苏婉清却把目光移开了。
  龙应山走下台阶,站在石老炮方才站的位置,对着剩下的人说了第一句话:“散了吧。”
  人群慢慢散了。龙应山没有马上回村委。他站在晒谷场上,看着石红绣还立在原地,手里攥着手机,指甲在手机壳上轻轻抠着,咯吱咯吱响。她方才看到苏婉清移开目光时,心里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——不是愤怒,是做错了事、被人看在眼里、那人却什么都没说就把眼睛挪开的感觉。比骂一顿更让人难受。
  龙应山走到她面前。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伸过去。石红绣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,又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掌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她把手机递过去——屏幕还亮着,是直播回放的界面,弹幕还在滚动。龙应山没有看弹幕,只是将那条视频删了,然后把手机还给她,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高,却字字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:
  “以后直播,卖你的山货。”
  说完便走了。石红绣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  人群终于散尽了。有人还在回头,有人低着头走路,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。晒谷场空了下来。苏婉清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融进巷子里的晨雾中。腿在微微发抖——是站得太久,还是别的缘故,她说不清。但她没有坐下,就那样站着,让风吹干后背的薄汗。
  老吴走到她面前,把烟嘴在鞋底磕了磕,朝石老炮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:“那家伙怕是不会死心,你留个神。”
  “没事,”苏婉清扬起头,“有大家帮衬,不怕这些刺头。”说完这话,她觉得腿不抖了。
  老吴把烟袋往腰带上一插:“回头碰到石红绣,我去找她唠唠。有点过了。”说完也不等苏婉清答话,踱着步进了村委。
  龙应山从巷子那头走回来,见她还在台阶上站着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走到她身旁。
  “你刚才说的那个——‘朋友’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你在省城的时候,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  “我在省城的时候,还没在这里住过。”苏婉清将双手重新插进风衣口袋里。指尖触到那根未编完的丝线,她把它握在掌心,线头硌着掌根的皮肤,有一点扎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上次在峒城,你说‘曼谷’。你说‘曼谷’是给还在路上的人听的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那今天——我算是还在路上的人吗?”
  龙应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去,将方才人群踩歪的一块石板重新摆正,用手掌在边缘拍了两下,确认它不会再晃。然后站起来,看着她。
  “你在路上。但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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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说完便往巷子里走了。苏婉清站在晒谷场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摊开掌心。五彩丝线安静地躺在她的掌纹上,没有编完,还没有系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系上。但她知道了一件事——今天她说“我需要时间”的时候,说“朋友”的时候,她是真的把这些字当成了自己在说话。不是调查员在说话,不是苏科长在说话。是她自己,一个站在湘西土地上、被晨雾与炊烟包裹着的、活生生的人。
(作者:砚青 配图:豆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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