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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建立一个没有饥饿疾病、充满和平正义、人人自由的社会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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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劝你别建。
  不是开玩笑。
  或者我可以直接点。凡是有人告诉你,他知道如何建立这样一个社会,你最好先看看他正在干啥。
  如果他现在还在慢慢跟你商量,你就先躲躲,毕竟他这个时候手里还没拿着枪,你想躲还来得及。
  这个问题最迷惑人的地方,是它把人类所有终极愿望都承诺了。没有饥饿,没有疾病,充满正义,充满和平,人人自由。每一个概念单独拿出来都很好。
  但问题是,谁反对没有饥饿?谁反对没有疾病?谁反对正义和平自由?
  没有人反对。
  那就好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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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个东西只要好到没人敢反对,它就很容易变成别人的工具。你反对他的做法,他就说你反对理想。你问他的账,他就就说你没有信仰。你要看他到底有多少钱,他说你在破坏团结。你问科学怎么发展,他就说你站在人民的对面。
  古雅典的民主发展史其实很适合这个问题。因为雅典人应该是人类历史上最早认真尝试把政治从神王、贵族里解放,让普通公民直接参与公共事务的一批人。
  这当然是非常了不起的。
  梭伦改革,削弱贵族债务奴役,把公民按财产分级,让不同阶层开始有参与城邦政治的空间。克利斯提尼重组部落,把血缘贵族的影响拆开,建立五百人议事会,让抽签和轮值成为制度的一部分。到了伯里克利时代,公民大会、陪审法庭、官职津贴,让贫穷公民也能参与公共生活。
  这些东西放在当时是很牛逼的。
  一个普通雅典公民,可以在广场上听辩论,可以投票,可以做陪审员,可以决定战争、财政、流放、法律。你要知道,那不是现代人坐在沙发上骂两句市政管理,那是真把自己的身体和命运放进城邦机器里。
  所以,我们谈论民主的时候,通常都会以雅典为起点。
  但雅典民主踩过的坑也一样不少。
  第一个坑,是它的自由从来不是给所有人的。
  雅典的民主属于成年男性公民。女人、外邦人、奴隶是没有的。也就是说,在广场上谈自由的人,回家之后可能照样让奴隶给他倒水,事实上踩着一群没有政治人格的人。
  这不是为了嘲笑他们,古人有古人的历史限制。
  我想说的是,当一个社会说人人自由的时候,你第一件事得先问问:谁算人?
  这个问题必须问。
  因为历史上所有宏大的自由叙事,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修改同志的定义。你是公民,所以你自由。你是奴隶,所以你不算。你是先进阶级,所以你代表未来。你是落后分子,所以你应该被改造。你是人民,所以你有权利。你是人民的敌人,所以你不配有权利。
  漂亮话谁都能说,问题是,我们是具体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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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二个坑,是多数人的意志不天然等于正义。
  雅典人发明了陶片放逐法。听起来是非常完美的制度,而且非常文明,不杀人,不坐牢,只是把大家认为危险的人放逐十年。问题是,当一个制度允许多数人把某个人撵出去的时候,它就会非常自然的就有集体情绪的极端化。
  今天你被认为威胁城邦,明天他被认为野心太大,后天又有人被认为不够顺眼。
  人民群众的眼睛当然可能是雪亮的,但人民群众依然是一大群具体的人。
  只要是个具体的人,就会嫉妒,会害怕,会被煽动,会听不懂复杂问题,会把自己的不满投射到一个倒霉蛋身上。
  雅典的公民大会也一样。
  它可以做出非常好的决策,也可以做出非常烂的决策。它可以在米提利尼事件里一时愤怒决定屠城,第二天又后悔,赶紧派船追回命令。它可以被伯里克利这样的政治家带上一个相对理性的方向,也可以被煽动家拖进西西里远征那种灾难。
  这件事很重要。
  民主不是把每个人的聪明加起来求和,在更多时候,在把智慧加起来的同时,也会把每个人的恐惧、贪欲、虚荣和愤怒加起来。
  所以,一个社会想要正义,不能只问谁来投票。还要问投票之前有没有信息,投票之后有没有纠错,少数人有没有退路,失败者会不会被清算,做错了的时候有没有停止机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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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还有第三个问题,也就是我老生常谈的成本问题。
  此时我们可以把视角放进某已经消失的老大哥。
  这个奇葩几乎是现代史上最典型的一次崇高理想试验。
  它说要消灭剥削,要让劳动者成为主人。要建立没有压迫、没有饥饿、人人平等的新社会,资本主义是腐朽的,旧世界是肮脏的,未来属于新人。
  如果看了口号以后开始鼓掌,其实也没人会怪你。很多聪明人也鼓过掌。因为这些话单独拿出来,确实比资本家、地主、沙皇、贫民窟、饥饿、文盲、战争要好听得多。
  问题是,这种崇高的目标,就自然产生一个观点:为了未来,今天的一切都可以牺牲。
  为了消灭饥饿,所以先征粮,为了实现工业化,可以先让农民忍一忍,为了真正的自由,可以先取消现在的自由,为了人民,可以先替人民决定什么是人民利益。
  然而问题是,所有的暂时,最后都很长。
  集体化当然有它的好处。提高农业效率,解决粮食采购,支撑工业化,创造新农村。话都没错。可到了地里,事情就变成了征粮、指标、强制入社、划分富农、惩罚反抗者。
  最后,粮食从农村消失,农民留在农村挨饿。
  你去问,怎么饿了?他说这是局部困难。
  你再问,为什么不能说饿?他说敌人正在利用你的情绪。
  你继续问,人死了怎么办?他说胜利需要代价。
  它不会否认你的痛苦,但是他会给你的痛苦找到意义,你不理解,那说明你觉悟不够。
  到这一步,饥饿就不是生理问题了,是思想问题。人只要饿,那思想就需要审查。
  你甚至连沉默都做不到,因为他们说你心里有鬼。
  社会有饥饿并不可怕,有疾病也并不可怕,正视问题,解决问题。最令人恐惧的是饿不准叫饿,错误不准叫错误。一个人站在那里,胃饿的反酸,脸上还得表现出对未来的信心。
  我和某些朋友见面的时候,经常被问到一个问题:到底什么才是更好的社会形态呢?
  我一般的回答是:第一步是,这个社会得允许让人喊饿。
  在我看来,社会这种东西,最怕一上来就往崇高走,最开始越崇高,人就容易脏兮兮地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。
  解决饥饿,不是靠宣布饥饿不符合正义,而是靠农业、物流、产权、市场、救济、财政、技术和稳定预期。
  解决疾病,不是靠歌颂生命神圣,而是靠医院、医生、药品、公共卫生、科研体系、医保支付和允许医学承认失败。
  正义不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照顾到了,而是即使你不喜欢某个人,他也有程序上的权利。
  和平不是所有人都没有冲突,而是冲突发生以后,有低成本的解决方式,不至于马上拿刀。
  自由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也不是谁替你设计好幸福生活的样子。自由是你可以做选择,可以不参加你的理想,可以犯错,可以退出,可以说这套东西我不信,也可以在你画的蓝图旁边摆个摊骂你是个傻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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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个好社会,不是一个没有问题的社会。
  一个好社会,是问题允许出现,允许说出,允许纠正,而且纠正问题的人不会先被解决掉。
  雅典给我们的教训,是不要把多数、自由、公共参与神化。多数会犯错,公民会自私,民主会煽情,自由会排除一部分人,正义会变成广场上的情绪。
  苏联给我们的教训,是不要把未来、平等、人民、崇高理想神化。未来不一定会兑现,平等有可能被阻止垄断,人民可能变成一个不能说话的名词,理想可能变成现实中的谁都不想的东西。
  人会饿,会病,会怕,会贪,会懒,会嫉妒,会想占便宜,会突然善良,也会因为一点小事决定重新做人。制度如果装不下这种人,它装下的就只能是木偶。
  木偶不需要吃饭,也不需要自由。
  所以我不太相信建立天堂这件事。
  一个正常的社会,不需要天堂。因为所有自称要建天堂的人,第一件事就是筑墙,第二件事是告诉你,门外都是敌人,门内不许怀疑。
  我们真正要建设的,是一个不那么容易下地狱的社会。
  很多自称要解放全人类的人,连这一点都是做不到的。
  他们一边说人人自由,一边把不赞成的人记下来。他们一边说消灭饥饿,一边不让人谈粮食。他们一边说正义,一边要求受害者顾全大局。他们一边说和平,一边干掉不同意自己观点的人。
  你问他们为什么。
  他们说,为了那个没有饥饿、没有疾病、充满正义、充满和平、人人自由的社会。
  其实他们要建立的不是好社会,他只是想换一种说法让你闭嘴。
(来源:知乎 作者:马修 配图:豆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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