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乎奇文：《后过秦论》

　　秦据崤函之固，拥雍州之地，商君佐之，内立法度，严刑罚，行连坐，设什伍，开阡陌，重农战，轻诗书，以愚黔首，以弱万民。于是民有定籍，家有常征，强不得逞其勇，弱不得全其生，智不得肆其谋，愚不得逃其役。故秦人之为国也，非以养民，乃以用民；非以安民，乃以制民。民者，国之资也；国者，君之器也。由是西举巴蜀，东割膏腴，南取汉中，北收上郡，蚕食诸侯，虎视六国，有席卷天下、包举宇内、囊括四海之意，并吞八荒之心。
　　及始皇奋六世之余烈，振长策而御宇内，吞二周而亡诸侯，履至尊而制六合，执敲扑而鞭笞天下，威振四海。南取百越之地，以为桂林、象郡；北筑长城以拒胡人；收天下兵器，聚之咸阳，销锋镝，铸金人，以弱天下之民；堕名城，杀豪杰，迁天下富豪于咸阳十二万户，以实京师。然后践华为城，因河为池，据亿丈之城，临不测之渊，以为固。于是废封建而立郡县，一号令而同天下，书同文，车同轨，度量衡同制，四海之内，莫不俯首；万民之众，莫不屏息。秦王以为关中之固，金城千里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。
　　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，氓隶之人，而迁徙之徒也，斩木为兵，揭竿为旗，天下云集响应，赢粮而景从，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。何也？仁义不施，而攻守之势异也。此贾生所以论秦之亡也。
　　然臣尝疑之：秦果亡乎？未也。亡者，秦之国；未亡者，秦之制。绝者，嬴氏之祚；未绝者，役天下之术。咸阳可燔，而其所以燔人心者未尝燔；阿房可毁，而其所以毁人性者未尝毁。故二世死于匹夫之手，而后世未必不阴用其法；始皇仆于一朝之乱，而天下未必不潜行其心。
　　夫商君之法，始于强国，终于弱民。民弱而后可驱，民散而后可制，民愚而后可使，民困而后可服。是故使父子不相庇，兄弟不相恤，邻里不相保，朋友不相亲，骨肉解而为孤人，乡党散而为散沙。然后上得以执其柄，下不得以合其力。故秦之术，不在专杀人，乃在使天下之人，不复相为人也。
　　及其后也，汉承秦制，唐宋因之，元明清袭之，朝代虽更，规模未易。外托礼义，以文其暴；内操刑名，以济其严。宽则曰仁，猛则曰法；役人则曰大义，夺人则曰大局。其辞愈美，其情愈深；其名愈正，其实愈酷。故后世之君，不必尽如始皇之显暴，而其所以齐民、箝口、束身、一心者，大率未尝远于秦也。
　　夫秦之为害，非独在坑儒焚书、筑城发戍也；其大害，在视民如器，在使人非人。上之所欲，可以为法；下之所苦，不得为言。民生于下，不得自全其生；口在其身，不得自发其声；心藏于中，不得自遂其意。久而久之，则天下之人，闻压迫而不怒，见束缚而不惊，受屈辱而反以为常，遭奴役而反以为命。此则秦之毒，入于骨髓，而非但加于肌肤也。
　　且夫后世之患，尤有甚于秦者。秦之暴，暴于上，故天下知之；后世之秦，散于上下，故天下不知。君以势使臣，臣以势使吏，吏以势使民，父以威临子，师以威制生，强者凌弱，众者暴寡，上下相驭，彼此成网。于是人人胸中，各怀一小秦；家家门内，各设一咸阳。见强权则趋附，见弱者则侵陵；于不可犯者则俯首，于可欺者则张牙。始皇虽死，而始皇之心，裂而为千万人之心；暴秦虽亡，而暴秦之术，散而为千万人之术。此其所以尤可惧也。
　　故曰：秦之朝亡于前世，而秦之制流于后世；秦之君死于一时，而秦之魂寄于万世。若夫徒恶其名，而乐受其实；徒骂其旧服，而甘安其新容；逐秦于史策之间，而迎秦于日用之内；非秦于口舌之上，而师秦于肺腑之中，则虽曰非秦，实秦也；虽不帝秦，而天下皆秦也。
　　然则何以去秦？曰：非独焚其宫，诛其君，改其号，易其服也。宫可再起，君可再生，号可再立，服可再更；独其视人如器、使人如畜、以顺为德、以忍为智、以苟安为福之心，不可不先去也。去人心之奴性，而后可去天下之秦；破制度之积威，而后可绝万世之术。否则，虽朝代百变，器物日新，名曰文明，名曰富强，名曰秩序，名曰盛世，而其内实不过旧秦新妆而已。
　　是以论秦者，不可徒论其亡，尤当论其存；不当独悲其一朝之暴，尤当惧其千载之习。贾生见其朝之亡，故作《过秦论》；后人见其魂之未散，亦当有《后过秦论》焉。
（来源：知乎 作者：作者没有名字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