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萍静：《炸刺溪旧事》

炸刺溪旧事

阮萍静

　　炸刺溪我爷爷住在那，奶奶嫁到那，俺父亲老登出生在那，小时候逢年过节我去过那，呒个地方就是神嘎卵|（神仙）的地方。
　　地处湘西之东，溇澧之南，与北山相望，故名南山。分为上兰山和下南山之别，下南山又分炸刺溪和望相枇杷洞二地。
　　具体的地理位置我逮得不意合，北斗导航一下也是可以的。按说南边接腊树鸳鸯界，东方隔河相望于麻王城，西抵向家峪居委会，北与北山中广村遥视可见外，直接就在满家坡燕子洞的脚板皮底下。

　　中间有条溪沟，长年细水长流，清澈见底，回味甘甜。水源来自五处，听爷爷说那跟五行八卦有关，因为住的人户也分别是王陈温龚唐，加上谭刘杨，这里指的是过去，现在当然姓添加了，乃不是旧事也。
　　一处在老圆塘的山脚根，而今一直在往外淌着清流。一处于老硝洞的山脚哈，主要是砂石缝中浸出，久旱不干。再一处在鸡公山的素包（食囊）下，那一口水大，逢上暴雨涨水，最喜欢咆哮歌唱，除了带走黄泥沙石外，它一直保持自己的青春本色，干净单纯。至于弯弓杨柳树蔸下的那一小涧，现在事后诸葛亮分析说应该是鸡公岭的亲戚分支，算不上一处自源水，但曾经是最有美丽传说浪漫故事的佳地。第四处于枇杷洞，而今水被人买断，享福于全民了，大爱博爱之源，值得骄傲。最后一处名为逗波岩，它是个性情之水，时有时无，时大时小，怒时如挂城瀑布，安静了，你想喝上一口，就得弯腰提臂亲上嘴，才能够得上，水量完全看心情和天气，但她的水是最甜的，好似加了初恋的味道。
　　水为生命之源，山乃之躯脉，人的灵魂就在山水间的风水里。
　　有点滴玄学，先就扯枇杷洞。
　　洞是山的天堂心脏。
　　地处竹林垅对面，杀猪湾沟旁，距炸刺溪底五十方丈。有干湿二洞两堂，天有阴阳，洞也有夫妻之分。干洞为公，因洞附近生满野枇杷，食之甜嘴，足可饱腹，取名为枇杷洞，又叫干洞/大洞，何故，因为大多它是干焦焦的，安静的，只待春深初夏，才流出水。落差较大，只要一吐春夏水，脾气狂暴，曾经同村有一位高考生，牵头值全家产的耕地牛回家，被堵在洞外，过溪桥冲走，牛被撕散，万幸人还没丢，想当然的高考也落榜罢。
　　干洞闹堂大，大洞连小洞，如同爷爷生父亲，后有带孙子，枝枝叶叶，盘根复杂。洞里有大池接小塘，浅处淹膝，中间没膛，深的有一个人加一顶麦草帽。
　　洞中有千层石田，有钟乳百千，龙头蛇身，怪石万相。最有意思的是有一坚琴，击之可以完整演奏首《怀念夏天》和《梦回故乡》，音符饱满，音色回荡，节奏时可清脆曲腕，更行高亢铿锵。
　　入洞十里地外，穿过金钢泥门墙，是一股涓涓细流，垂直掉入悬砊（kang），我的楚伯伯曾经腰上捆扣索下踢，胆子够肥了，也只下到一桩巴截，后来他自己港，其实下面美的不要不要的，要不是流水湿了一裤档，太冷太凉，还想下去瞅瞅，看个堂亮。说呒洞里有股仙风，听到有官佬爷儿开会，有七仙哭着嫁女，有八郞闹着洞房，有刺果儿拐子酒味，还有火烤节节儿肉香，等等。

　　干洞口是道狭缝，形如某处羞羞，往洞外吹一股冷风，常年保持在26摄氏度以下，天然空调不费电。洞沿几块大岩头平卧着，可横躺几个成年男板子。我爸爸小时常鬼邀伴，在那上面搞野炊，酒肉饭饱后小寐几时辰，一想就起味。
　　一季暑假一天喜爷带我们又去了那大洞外纳凉，他讲起关于那干洞的美好故事。
　　好久好久以前，鸡公岭山下住着两户大姓，一户姓王，名怀定，耳朵皮子软，不听旁边人的话，只听老婆的，于是大家称呼为定聋子。本来郑姓，从好远的安徽搬到这赘入王家，改姓了王。而今张家界吴庙庵有座祠堂，具体记录的有他俺老前的事。碰到王姓的人，只要你出口：“怀堂正育恩；家章作传述”一句，别人就知道对方的辈分了，我是作字辈，那我叫王怀定什么爷爷呢？
　　定聋子为何只听老婆的话？事出必有因，有因必有果，他怕他老婆揍的拳头。老婆叫白麻，生得门长树高，结实粗壮，一个早工，可以挑五十担粪桶，不喊一声七亏，腰杆子不疼，腿也不抽筋，气不喘，走路还带劲。这般配子（健康身材），谁不服，定聋子能不怕？有回定聋子屙野屎不擦屁股，被刚好挖地回屋的白麻看到了，问他为什么不擦？定聋子嘴硬：屋里的稻草淋湿涨霉，擦了屁眼痒，旁边又没得棍。语气振振有词，理由充分。白麻脸一青，眼一鼓，倒拐子一扬，定聋子耳根子红了一截，身子一斜，差点栽到屎里。白麻指着屎边的一排苘麻叶骂：瞎啊！呒不是，苘麻根用不得，叶子也擦不得？吃亏多了不是福，而是疼长了记心，于是乎定聋子只听白麻的话了，凡是白麻作出的决策，都坚决维护，凡是白麻的指示，都始终不渝地遵循。从一个簝箕翻过来角度讲，凡是家和的都万事兴，凡是老婆当家的幸福指数均高。
　　何方人氏？有人说白麻是下格浪的女子，相当于现在的石门县。也有人估算是道人仙山苞顶蜂子洞边的，也有人猜是麻王城混战后留下来的败兵之女，据水许所记，白姓真不多，也许不姓白，因为往常女子不带姓的，只留有名，反正无从考证。
　　白麻不无故打骂，不让她的男人耕地使耙，也不准筛茶端饭，洗碗抹桌，因为她一个人全包了。

　　言而总之，白麻是个狠女子，能给足男人面子礼子，也能给于家基之梁，能不发达？据祖人八卦，他们的田地宽，近处从碾子沟到横路上，插到飞子岭，过小硝洞，直接抵向峪界止边，绿潭旁水车造香房都有他们的田。从上往下俯看，以鸡公岭为边，到烂岩壳，望嘎对门，甚至雄湾，林场，二登上，她们都开的有荒地，种了绿豆，网有北瓜，就算是杉树林里，白麻都栽的有桐子苗和白果树。剩下的是山，垭上有块成片的木子树，茶果林。羊儿棚是满山的木瓜籽树，黑梦儿滕和牛王刺，他们都挤进了核桃跟板粟。
　　而今木子，桐子林因为修路，全砍了个光光，白果也老的只剩下苗苗，一路山风，像位诗人歌唱。其余的均在，只是退耕休林，桃李柿杏粟核没人经管，秋黄叶落时，树上还是有，尝个鲜不在话下。
　　白麻早上出门，肩上挑个枞担，担头挂两只粪桶，腰里捆双扣索，别把砍刀，兜里抹个灰色围裙，裙兜里装几个荞麦粑粑，一把干辣椒壳，还有一小块黄色岩石。这在当时是来作盐用的。夜干天色起雾后才回来，意思是刚好摸得到路，眼睛看的到模模糊糊，鸡已入笼的时候。白麻肩上枞担还在，只是插了两捆棒子柴，粪桶用棕树叶倒系在二边，腰裙兜鼓鼓的，内面什么货都有，不是按季节来分的哦，吃的有猕猴桃，地枇杷，八月炸，葛根花，猫儿蕨；卖钱的有乌桕，茶籽果，金银花；做药的有紫花地丁，首乌天麻诸多。
　　他们是勤劳的，有福果的，建有假三层吊脚楼，底下养有两头牛，三头猪，五六只羊，七八只鸡，没有鸭鹅。中间层住人，假三层用楼板隔开，铺有客铺，堆有杂物。
　　可气的是，他们没有儿女，接养亲戚一个小娃，小时多病，药吃的不少，拉下一疾，耳背，意思是真聋，面对面说话，声音一小，就当没听见。那有二十大几，相亲了好多姑娘，人家不看家底只看人，白麻一家心里不急是假，但急又有卵用？
　　呒一年经远处一位算命瞎子做媒，介绍了位眼疾老姑娘，年龄相当，对方要是不穷，也不会答应。反正自己也是一养，不如找个有钱人家，何况那真聋子，知书识字为人可以，只是做事懒弹琴，啃老便是，啃个孙子辈估计都还剩遗产。
　　命运就是如此循环，阳中有阴，月缺月满。结婚三年，没添一个香火种，那鬼儿子心一急，病没了，好不奇怪。什么病？痨病。人家屋里有好吃有喝，营养不良的才生此疾，何故？
　　说来话长，虽然白麻靠勤快起家，但那也是七苦瓜说不苦硬撑的，所以吃穿膳食节省，麦杆杆吹火，不是小气而是舍不得。男人一年四季都是青布衣，腰粗裤，白麻自己也舍不得纺件纱，用败酱叶染的黑麻布衫，经不起洗，都是灰白灰白的原本色了。吃的上，逢节气来客，才有上一年的陈腊肉吃，赶上双抢，也只用猪皮菜炖腊肉皮，炒菜大多用的猪皮油涮锅，菜籽油放了几载，都生出涩味，也舍不得七。那留在那做何用？他们是想抱孙子时花。如今儿鼓子生了疳积，与痨而去，比窦娥还冤，比杨志心里还不服啊！
　　男人估算量了下，那大概是命。找个瞎子算一算卦，再请个阴阳先生祛祛邪，命运总是掌握在自己手心，于是乎请了山下保井村的一位半路得道之仙，自称癫痫下凡，但民众真信神菩萨的老婆跑路之中年男子，不知道他是哪位魔术大佬教了些什么，会些法门。比如小儿走了猴胎，他只要鸡蛋上画一个猴子样，放在油火中浇暴炸，鬼猴就散走了。什么走砂，埋坟，走呒场，人家生意一天忙得很。收入也不少，听人说，存足了钱，是想把跑外地的老婆接回来，有情义的道士。

　　做了一天一晚的道法，吃了五餐神仙九卦餐，提走一只打鸣肥公鸡，白麻二佬心安了，道士也累成了狗。后果如何？
　　具体道法如何做，往后会有另一样故事描述，因为法则基本是统一一个师傅教的，出入不大，至于自创部分，另篇记录。

　　写下题外音。白麻把儿子埋在竹笼林，因为他喜欢竹子，他亲生父亲就是位蔑匠，除了基因或是耳濡目染。竹子用处多，用火一烧后，在岩头上一拍，像放冲天炮的，那般雷鸣，足可让聋儿子听得到，响亮，还喜庆。
（作者：阮萍静 图片：豆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