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嘉喜：八八年高考琐忆

八八年高考琐忆

方嘉喜

　　一九八八年七月，酷暑当头。对我们慈利七中高三十八理科班、三十九文科班的全体学子而言，这是决定命运的一个夏天。
　　当年高考总分六百六十分，文科统考语文、数学、外语、政治、历史、地理六科。我们整届两班学子，一同奔赴慈利县城赶考。三十多年过去，许多事情已然淡去，唯独八八年那场高考的一路光景、一城暑热、一生转折，历历如昨。

　　那年我们集体统一乘车赴考。同车一行，皆是恩师与同窗。带队老师有：班主任兼地理老师高育和，数学老师周再炎，英语老师杨年军，政治老师代君，历史老师徐年武。同去的同学有我、杨春政、许安平、高中耀几人。
　　班车一路颠簸，驶出校园，往慈利县城行进。车行至杨家台地段时，杨年军老师临时下车回家一趟。不多久，他重新上车，脸上掩不住喜色，原来是师母刚刚生了个大胖小子。
　　车内原本因暑热赶路略显沉闷的气氛瞬间炸开。大家纷纷探问、连连道喜，有人笑，有人鼓掌，一路燥热的风仿佛都变得吉利温润。赶考路上添一桩新生之喜，全车师生都觉得，这一趟高考之行，自带鸿运。
　　一路风尘，我们最终抵达慈利县城，入住慈利宾馆。
　　那年七月的热，是实打实、无遮挡的酷热。宾馆房间老旧狭小，密不透风。房顶挂着一台老式吊扇，看似有，实则形同虚设。扇叶转得慢悠悠，吹出来的全是热风，不仅不降温，反倒把满屋热浪搅动得滚滚发烫。
　　床上只铺着一床粗厚的旧草席，贴上去滚烫灼人，根本无法安身。夜里闷热难耐，同学们自发想出土办法降温：端来凉水，一盆一盆往草席上泼。

　　一时间整间屋子都是水声、响动。有人蹲在床边泼水，有人用毛巾一遍遍抹席面，湿水顺着草席纹路慢慢浸开，深色水痕一块块铺展开来。水汽蒸腾而起，带着短暂的清凉，满屋都是湿润的草木味道。大家轮流泼水、轮流扇风，借着这点来之不易的凉意勉强熬暑。可即便如此，夜里依旧燥热逼人，加上心里揣着高考的忐忑与期待，一整晚兴奋难眠，翻来覆去，终是彻夜未睡踏实。
　　七月七日清晨，高考正式开考。
　　开考前，时任卓德元副县长到场为全体考生作考前动员讲话。他话语朴实、沉稳有力，既有对学子的期许，也有对寒门学子苦读圆梦的鼓励。听完讲话，我们列队有序进入考场。
　　考场外十分钟一拨考生进出，人来人往、步履匆匆，人声混杂，场面格外紧张。坐在考室里，我心头紧绷，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人生大考的肃穆与分量。
　　首场语文，便是当头一难。
　　一九八八年语文高考，阅读题难度极大。现代文阅读文意含蓄、句式迂回，主题隐晦，不像平时模拟题直白易懂；古文阅读字词冷僻、句意绕折，翻译和理解都极费心神。整场考试，我盯着阅读题干反复揣摩，反复比对原文，越做越觉吃力，耗费大量时间，心态也随之起伏。整场语文考下来，心里并无把握。
　　考英语时，有一道选择题不会做，我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考生（同校理科班体育考生满某某）试卷，就随便填了上去。现在想起来煞是好笑，我不会，他也应该不会。
　　考场之内是笔尖沙沙、心神紧绷，上午考完两门，父亲就忙忙跌跌的迎了过来，没有言语，只是不停的给我擦汗。
　　我父亲身材清瘦黝黑，因常年在田间劳作，皮肤晒得发亮，脊背单薄却格外硬朗。“好好考”，他不懂得考前叮嘱，不会讲宽慰的大道理，每门考试前就这三个字。从开考到每场结束，一动不动站在考场外的树荫下静静等候的就是那个黝黑、精瘦但眼里冒着光的土家汉子。
　　现在想起那个场景，眼泪又来了。
　　几日考试匆匆结束，我们又原路返回学校，回归日常，无人知晓结局如何。
　　谁也未曾料到：当年慈利七中高三十八理科、三十九文科两个毕业班，整整一届考生，全校最终只我一人上线录取。
　　我的高考成绩历历清晰：语文72分，英语64分，数学111分，政治69分，历史68分，地理93分，总分477分。
　　高考结束便是农忙双抢时节。盛夏稻田热浪翻滚，泥水滚烫。跟着大人收稻，耕田、栽秧，便是我必须得学的课程。（尽管估了分，我估分481，但谁也不知考不考得上）总之，每天一身泥水一身汗，忙得不亦乐乎，早已把高考的事放下。
　　一日正午，烈日当空，我正在田里扶犁学耕田，泥水裹满裤腿。远处田埂上，村书记方铣初快步走来，手里拿着一纸鲜红的录取通知书，远远喊我名字，告知我考上了。
　　消息传来的那一刻，田间所有燥热、劳累瞬间消散。

　　我父亲闻讯，当即快步从田埂走来，二话不说，立刻叫我停下农活。那一刻我深深明白：十几年寒窗苦读，这场八八年高考，彻底改写了我的命运，也改写了一个农家子弟的人生出路。
　　三十余年回首，杨家台路上的喜讯、慈利宾馆泼水纳凉的夏夜、考场外瘦黑父亲的守候、双抢田间突如其来的录取通知，依旧清晰如昨日。

　　一九八八年的那场高考，是苦夏，是拼搏，是孤独，更是我一生最珍贵的转折。
（作者：方嘉喜 图片：豆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