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嘉喜：春日采蒿味正清

春日采蒿味正清

作者：方嘉喜　　

　　春风渡慈姑，不仅染绿了溪畔的岩头，更唤醒了深山中那一丛丛倔强的蒿草。每逢春日将半，那股清苦又鲜灵的气息，便顺着风钻进窗棂，唤土家人上山，去赴一场与春天的私密约会。
　　采蒿，本是先民顺应时节的生存智慧，在岁月流转中，却成了刻进血脉里的仪式。天刚蒙蒙亮，晨雾还缭绕在吊脚楼的飞檐，田埂上的草叶沾着昨夜的露水，土家的妇人与姑娘们便挎上竹篮出门了。竹篮是老竹细细编就，篮身温润，篮底铺帕。山空谷静，晨露玉凝，草木清香，天地氤氲。采蒿讲究个“趁早”，要赶在露水未干、蒿尖最鲜嫩时下手，若等日头高了，蒿草便失了那股水灵，口感也会变得粗涩。

　　山路迂折，青石板上宿露未晞。履霜踏步，湿了布帛鞋尖，沁入骨缝一身清寒。于是乎，满怀山岚翠色，随春风徐徐入怀。
　　目之所及，于溪畔之侧、田埂之上、疏林之隅，于万木争春处，细辨那株粑粑蒿。此物不争芳菲，形貌朴拙，隐于草木之间，却自有懂行之人慧眼识得。其茎纤柔，叶若羽扇舒展，叶面苍翠如洗，叶背蒙着一层轻绒如霜。俯身轻嗅，那股清苦与鲜香，便是山野最本真的呼吸。
　　采蒿之道，全在一指禅功。拇食两指，轻捻慢扣，不费毫力，只撷其梢头三寸嫩尖。那脆嫩欲滴之姿，仿佛轻掐便有琼浆溢出。至于老梗粗茎，尽皆弃之，唯恐败了那份细腻肌理。

　　指尖翻飞，如奏清乐，嫩绿尖梢应声入篮，不染纤尘，不杂半叶。须臾之间，竹篮已满，绿意盎然。那晶莹晨露凝于尖上，剔透如玉，仿佛将一整座青山的春日韶光，尽数纳于这一篮青香之中。
　　采蒿记采归之蒿，必细意调治。摊于竹簸，静蹲院中青石之上，一叶一叶，捋枯芜、剔杂莠，轻拂叶背绒霜，去其粗而存其精。继而携至溪畔，就泠泠山泉反复涤濯，清流漫过蒿尖，洗尽尘沙，涤尽俗味，片片鲜灵欲滴，翠色生光。净毕盛入竹筛，沥干余水，不揉不挤，顺其天性，唯保山野本真之鲜嫩，此乃古法之谨，亦是敬物之心。

　　继而捣蒿，此为制粑之魂，最见土家匠意。庭中石臼，乃祖辈相传旧物，青石温润，浸满岁月烟火。将沥干青蒿倾入臼中，执梨木巨杵，一手稳臼，一手轻舂，一沉一落，声声沉厚，悠悠回荡于山谷林间，恰似春日古乐，质朴而绵长。
　　捣蒿自有法度，不急不躁，不猛不烈。木杵轻碾，渐破蒿之纤维，初为碎叶，复捣成泥，青汁微溢，清气暗生。待蒿泥细腻如膏，莹润如碧，无半分硬梗，无一缕粗渣，方为功成。一缕山野清芬，绕臼不散，直沁心脾。

　　其后和粉。取新碾糯米粉、粳米粉，按古方七三配比，盛于瓷盆。将温热蒿泥徐徐调入，和以山泉，双手轻揉慢捻。初时青白相错，粉蒿分离，反复按压叠揉，力道匀停，心气平和，渐至浑然一体，色如碧玉，团若凝脂，柔而不粘，韧而不断，方称揉合至境。
　　面团既成，掐剂如核桃之大小，掌间轻按，便可包馅。咸者，取土家腊肉肥瘦相宜，切丁煸香，佐以春笋、椒葱，鲜醇不腻；甜者，以红糖、芝麻、黄豆粉研末，甘绵温润。以指为艺，虎口收紧，团作圆丸，复按为饼，形制周正，大小如一。每饼底衬鲜桐叶，齐齐码入木甑，承古制，添清香。
　　遂举火燃薪，旺火蒸制。初时白雾蒸腾，须臾之间，蒿香、米香、饭甑杉木香交融一气，漫过吊脚飞檐，飘满山寨村落，引得稚子环灶，翘首以盼。

　　约一刻钟，揭甑刹那，热气升腾，青粑莹润如璞玉，透光含翠。趁热而食，外皮软糯筋道，蒿之清苦中和甜咸之味，入口是山野灵秀，回味是岁月温良。一口入喉，乡韵满怀，这是土家传承千年之味，亦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。

　　遥想古时，蒿粑为先民充饥之食、三月三禳毒之品、清明祀祖之供，承载着土家先民的生存智慧与民俗信仰；而今世承平，采蒿制粑化为文旅雅事、乡土名产，更成游子心中不灭的乡情印记。竹篮撷春、石臼传声、木甑蒸香，千年习俗未曾褪色，于新时代烟火中，愈发光彩动人。

　　一采一舂，守的是匠心；一揉一蒸，传的是文脉。这一笼青蒿粑，藏着武陵山色，记着土家风骨，亦是春日里，最温润、最绵长的文化诗行。
（作者方嘉喜，黄花溪村人，作家  图片：豆包AI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