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嘉喜散文：《陈溪峪闲走》

陈溪峪闲走

方嘉喜

　　我骑着小电驴，碾过凤凰村乡间细碎的柏油路，一路躲开县城往来的车流，稳稳停在陈溪峪水库坝边。车身斜靠在青草丛生的石栏旁，一周的疲惫在山风里消散，忙碌的躯壳，到此歇个脚。

　　一脚踏进这片山野秘境，尘世的喧嚣瞬间被四面青山层层裹住，进不来。宁静在这狭小天地间疯狂生长，也从不出去。
　　蜿蜒的山间小路顺着水岸往山腰盘旋，路面的细碎石子硌在脚底，痒痒的，倒有几分惬意。两旁杂木枝桠肆意垂落，像无数只温柔伸出的手，牵扶每一个缓步前行的游人。风钻过树叶缝隙，沙沙絮语，泥土、野花、青草糅合的淡香，顺着呼吸漫进胸腔，工作的每一寸褶皱都被熨斗熨过，变得舒展平滑。

　　坝下一汪库水是一面被群山捧住的巨大铜镜。晴光落进水面，云影、青峰、田畴尽沉碧波。一钓者端坐，几鸥鹭齐飞，我不扰你，你不扰我。这份和谐让水底的游鱼也特别羡慕，是不是探头观望。
　　水库很安静，安静得像穿一身绿碎花裙的山里妹子，像一株站在路旁的百合花，不翻巨浪，只流暗香。清风来访，才漾开一圈圈软绵的波纹，轻轻揉碎满山翠色；风止，又迅速收拢所有涟漪，恢复一身澄澈，变作一块温润的玉。
　　临水坡地的林荫间，一排排蜂箱静静错落排布。无数蜜蜂穿梭在漫山野花之间，振翅的嗡鸣连成山谷悠长的小调，日夜不休。养蜂人斜倚老树，慢数绿叶，草帽遮着眉眼，双手搓着岁月，不催花期，不赶时日，没有烦恼，没有压力，只静静守着满峪芬芳，把山野清风，酿成一罐罐甘甜的蜜。

　　抬眼望去，漫山翠微层层叠叠，绿浪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。浅浅水田嵌在翠林之下，水面倒映流云，波光轻轻晃动；田埂上雄鸡缓步踱步，一声清亮啼鸣穿透整片山谷；远处空村深处，几声犬吠遥遥飘来，细碎微弱，反倒衬得这片山林愈发幽静空灵。一山青、一田水、一声啼，勾勒出凤凰村最朴素温柔的山野画卷。

　　满目青绿之下，心底却漫上一层绵长的怅憾。不远处的黄家峪自然村，早已全村整体搬迁，再无烟火栖居。
　　道旁一棵本土李子树挂满沉甸甸的果子，却再也没有人攀枝采摘。熟透的李子挣脱枝头，簌簌坠落在荒草泥土间，无人捡拾，无人品尝，只能任由鲜果慢慢腐烂，辜负一树盛夏盛景。

　　十余年前我也曾踏足此地，彼时村落鸡犬相闻，白墙黑瓦间炊烟朝夕缠绕，田地里有躬身劳作的乡人，屋门前有闲话家常的邻里，人间烟火滚烫温热，处处皆是鲜活气息。
　　而今重归旧地，往日人居尽数消散，山野间只散落着几十间破旧工具房。斑驳土墙褪尽温度，空荡屋门迎风轻晃，锄头、箩筐、木梯随意堆在屋角，蒙着厚厚尘埃，再无主人触碰打理，静静守着一片空寂山谷，守着一段落幕的乡土岁月。

　　跨上小电驴，风声、蜂鸣、林间啼鸣依旧萦绕耳畔。青山依旧是当年的青山，流水仍是旧时的流水，草木岁岁荣枯不曾更改，唯独消散了相伴半生的人间烟火。
　　原路折返，陈溪峪的风光不曾褪色，只是人间聚散自有时序，一山静水，十里翠微，收容我片刻的安然，也寄存一个村庄逝去的时光容颜。
（作者：方嘉喜 配图：豆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