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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乎:为什么《大明王朝1566》里面,解决不了财政问题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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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你所在的组织里,尤其当钱不够的时候,人人都看得见。看得见,就要开会。一开会,各种办法层出不穷。乍一听,有些确实还挺不错,可就怕落地,只要一落地,便容易走样,不单转移了真正的问题,甚至还会蔓延出更大的。然后又开会,再想办法,再挪个地方,直到把大家都转晕为止。问题也看不见了……
  如果你在公司或家里管过钱,想必对这个感觉不会陌生。《大明王朝1566》表面虽然在通过大明嘉靖年间的财政危机,讲一个朝廷怎么缺钱、又如何找钱;但我们顺着它一路看下去,不就是方才所说的问题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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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嘉靖四十年正月十五,嘉靖帝召集内阁与司礼监开御前财政会议,复盘上一年的收支情况。户部报出来的数目是,去年全国税收有四千五百多万两,这听着不少,再总合各项开支,却超过了五千三百八十万两。明面儿上的亏空,达八百四十三万两,还有那些未入账的超支,统共算下来,亏空一千四百万两。
  就在会议之前没多久,钦天监监正周云逸,借天象携带私议,大骂朝廷开支无度,官府贪墨横行,最后直指嘉靖。先不论周是否受人指使,说的都是实话,毕竟窟窿明摆在那里儿。而他的下场,就是廷杖活活打死。
  要是,指出问题,从一开始就被定为死罪。往后无论谁再提什么方案,就得绕着说了。
  这个窟窿到底是怎么来的?后面用了整整几十集篇幅,一层一层地把来源揭开了。主要有三处。
  第一处在宫里。嘉靖皇帝修道炼丹、建万寿宫,这些开销是刚性的,而且不入户部正常预算的约束。这就是周云逸用姓名指出来的那一处,也是从今往后任何人都不能再提的。
  第二处是收钱的管道。剧中给出最清楚的便是盐税。两淮两浙的盐税,从太祖到成祖年间,每年能收上来上千万两,到了嘉靖朝,税源并未枯竭,但前年去年,一年只收上来一百多万两。因为,钱从盐商到国库的这条管道里,被各地衙门给截胡了。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吕芳,曾捅破过这层窗户纸,他说管盐的衙门都是严家的人,钱就这样被他们层层贪掉了。而这也只是其一,余之后面详说。
  第三处是打仗。北边有俺答,东南有倭寇,仅是军费,就吞噬了国库收入之大半。这与前两处不一样,它属于真刀真枪的支出,是砍不掉的。
  所以当时财政问题形成的时候,真实形态是这样的。
  支出端有三张嘴,宫里的开销、打仗的军费、官僚体系的抽成。收入这一头,管道锈住了,钱又漏在了半路上,税基本身,还因土地兼并问题不断流失。这与某一年花超了相比,完全两回码,这个局本身就是带漏斗的。所以后续的每一个方案,要补的也只是亏空的数字,至于怎么补上漏斗,谁敢碰得。
  御前财政会议上,首辅严嵩抢过了张居正的话头儿,拿出了改稻为桑的方案。如果只在纸面上,这方案是真的漂亮。
  把浙江的稻田改种桑树,桑树养蚕,蚕吐丝,丝织成绸,绸卖再给西洋人。丝绸在国内卖六两银子一匹,卖给西洋则达十两到十五两。今年和西洋做上五十万匹的生意,一年之内即可补上几百万两的亏空。用严嵩自己的话说,民不加赋而国用足。不用给老百姓加税,还满了国库,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?
  这个方案为什么会被提出来,又为什么能在会上通过?我们列数一下它满足的条件就知道了。
  不加赋,不得罪天下人。不动宫中内帑,不得罪嘉靖。不动盐税这条管道,不得罪严党自己人,还能让浙江嫡系多条财路出来。说白了,此方案是在不碰任何一有权的人的前提划出来的小圈子中,能找见的唯一解。
  而期间的成本问题,由谁承担呢?只能由没有话语权的人来。那只能是,浙江的农民。
  国库的亏空,就这样变成了农民的“田”。这是第一次转移。
  按:所谓“民不加赋而国用足”的方案。过去这些年,地方政府要建设、还债,维持正常运转,支出是刚性的,但又不能给企业和个人加税,从哪来钱?卖地!2021年,全国政府性基金收入大约九点八万亿,核心主体即地方卖地的收入。不动任何既有利益,即可找到甘愿来认账的,岂不美哉。谁来认账?签三十年房贷的购房者呀。购房者,不在土地拍卖的桌上,不在城市规划的桌上,更不在定价桌上。可为什么说“甘愿”呢?因为交易是自愿签字的。只是,交易的全部条件,不由他们来定。
  改稻为桑的国策算是定下了。接下来要执行。这一执行,事情就要变形。
  以郑泌昌、何茂才为首的浙江大小官员,是什么样的处境呢?上头给的期限是一年,农时又不等人,桑苗插下去,拖过了六月七月,今年的项目就得黄。但上面既要事情办成,又要面儿上好看,非常两难。再者,浙江七山一水二分田,粮食本就不够吃,稻米是口粮,桑树只算商品,你让农民把口粮田改成经济作物,等于把一家老小的命交给了市场,怎能愿意。
  于是执行层的“理性选择”开始出马。先是马踏青苗,可踩了还不够,老百姓还是不卖田。最后如何,掘掉了新安江大堤,洪水一淹,田就不值钱了,大户们趁机低价收田,收上来了田,桑也改上了,这才是“两难自解”的前身呢。
  问题是,政策设计中根本没有安排这一成本,农民转型期的口粮、田价、粮食调运,就只能出在执行层。
  好在负责东南军政的胡宗宪拼力挡住,最后只淹了建德、淳安两县。无非代价是,几个具体办事人被作替罪羊了,杭州知府马宁远即被首当其冲。最后上报给朝廷的口径是,河道失修。一场人祸,被登记成了“天灾”。
  马宁远被斩之前,胡宗宪曾与他说了一番话:“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……他们拿你的命换银子,拿浙江那么多百姓的身家换钱,你还得死心塌地地保他们,还要说是为了朝廷,是为了国策!什么国策,什么改稻为桑,赚了钱,有几文能进到国库?这一次,他们利用的不只是你,胁迫的也不只是我胡宗宪”。
  这其实就是在点醒马宁远,执行层是这样被裹在同一张网里的。这里的每个人,都觉得自己只是在做自己位置上该做的事,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得选。马宁远执行毁堤之时,未必觉得哪里有亏,他在完成上面交办的差事,也有他的不得已。
  这种层层加码、层层觉得自己无辜的局面,今天有消失吗?好比,我正在构思一部现代题材小说,我设定了送外卖的骑手,同样三公里的配送距离,今年的时候,给的最长时限是一小时,明年压到四十五分钟,后年压到三十八分钟。谁压的?算法压的,算法就是一台自动化加码机器,它都不需要马宁远,甚至不需任何人下命令,系统每“优化”一次,成本就能以超时罚款、差评、降收入等形式压到骑手身上,而骑手的应对之策,就是超速、闯红灯、逆行。这是纸面上不存在的成本,现实中却可以人身事故形式兑现。“毁堤淹田”的逻辑,不外如是。
  事发之后的回应更有意思。仍然假设,有一家平台的办法是,在你付款的页面上加一按钮,“我愿意多等五分钟”。不妨想想这一设计。系统设计者不用承担任何责任,承担压力的骑手也无处说理,最终由点餐者决定骑手要不要拼命。成本的决定权,就这样被转嫁给了链条最末端且同样不在桌上的第三者。
  水淹了两个县,朝廷当时的处境是,得赈灾,改稻为桑可还得继续。这时,高翰文提出了一个所谓“以改兼赈,两难自解”的方案。也就是让有钱的丝绸大户拿出粮食和钱,买下灾民的田改种桑树。灾民得了粮活了命,大户得了田,丝绸有了着落,还补上了国库的窟窿。这个方案听上去,特别合理。
  不得不说,高瀚文是揣着一颗真心解决问题的,但又带着一腔书生的抱负。但它又坏在哪呢?胡宗宪在高瀚文上任途中拦下了他,问了几个问题。灾民没粮,等着米下锅,买田大户必然压价,官府管不管?如果官商勾结一起压价,百姓找谁自保呢?
  高翰文直接懵了。“两难自解”纸面儿成立,靠的是买卖双方自愿公平。而现实中呢,坐在谈判桌两边的是什么?一边是等米下锅的灾民,一边是背后站着官府和织造局的买主。所以这笔交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公平的。而且方案的两头,“赈”和“改”,要的价格方向本就是反的。赈灾要田价高,灾民才能活命;改桑要田价低,买卖才做得成。所谓“两难自解”,等于是把“两难”压进了同一笔交易,让它在穷人身上自爆。
  后来的剧情也完全照这逻辑走。省里和沈一石定的田价,低到新任淳安知县海瑞直接顶着不办。于是到淳安之后他做的事也很单纯,必须按公平价格来,不许贱买灾民的田。
  但你得知道海瑞为什么能顶住。他能顶住,靠的首先就是他自己不要命,他进京赴任之前是带着进棺材的决心的。可光不要命是远远不够的。另一大原因,当时的裕王一派,作为在朝廷与严党对着干的政治力量,要在浙江插进一颗钉子。海瑞这颗钉子,被需要着。
  淳安是顶住了,淳安之外呢?田照样被买走。民要造反,做不成丝绸,西洋的生意要泡汤。改稻为桑这盘大棋,到这会儿已彻底走死了。
  不行,钱没影儿就得有人出钱,得有人担罪。于是才有了第四次解题——抄沈一石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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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沈一石作为江南首富,负责了宫里二十年绸缎的官商。在朝廷上下的想象中,抄他的家,怎么也能抄出几千万两银子吧,军费有了,补了亏空,罪名也有人背了,可谓一举三得。
  结果抄出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傻了眼。沈一石家里没想象中的那么多钱。倒是他留下的账册记着,二十年织绸四百多万匹,上缴织造局二百一十万匹,各任官员分利一百万匹,馀下的九十万匹以维持生产。而他这些年所赚的绝大部分,早就通过织造局和各级官员,输送回体制里了。
  他留下的遗书里有这么两句话,“上下挥霍无度,便掠之于民;民变在即,便掠之于商”。其实这说尽了前面那个管道转移的完整路径。上头挥霍,先刮老百姓;把老百姓刮反了,再掉过头来刮商人。沈一石就是作为这个链条的末端被抄家的。而抄他所制造的新问题是,东南官商之间那点信用被彻底杀尽。哦,所谓最有钱、最听话、最配合朝廷的商人都这样下场,往后谁还敢跟朝廷做生意?
  因此,那些账册被送到京城之后,嘉靖和大太监吕芳看完,直接当着严嵩和徐阶的面,销了账册。真相第二次被主动销毁。为什么?再往上追,就要追到宫里了。
  说到先刮老百姓,刮反了再刮商人。比如,有几家地方金融机构出了秧子,储户的钱取不出来。后来给的处置方案是分类分批垫付,先垫付单人五万块钱以下的储户,五万以上的往后。先垫小额的,是因为小额储户人数最多,最可能聚集起来酿成不可逆事件,与谁的损失倒没多大关系。同一时期,有上百个停工项目的业主集体发了停贷告知书,随后有关方面提出保交付,联合拿出了一笔数额很大的专项借款,所谓封闭运行,专款专用。“赈”,有一种非常核心的功能叫“稳定技术”,而触发它的条件,就是压力得达到临界点才行,不爆怎么都行。可万一真爆了,按赵贞吉的话说,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,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。 一万人是个数字,十万人、百万人也是个数字。”唯有数字积累到将呈连炸之势,“赈”才会被提上议事日程。你要问爆炸源来自哪里,只听有人说,“骂名我来担”。
  第五次解题。这一次,是真的收上钱来了。
  “改稻为桑”项目黄了之后,严嵩派其亲信鄢懋卿南下巡盐,清理盐税。鄢懋卿这次,收回来了五百三十万两白银。我们前面说过,盐税前些年一年只能收一百多万两,怎么鄢懋卿一去就收回五百多万两。说明什么?盐商们不是没钱,税源一直在那儿呢,只是管道被严党把持着,大明朝国库的钥匙,一半捏在他们手中。
  这五百三十万两怎么分的呢?二百三十万两划入国库,给嘉靖修万寿宫一百万,严氏父子留一百万,鄢懋卿自己留一百万。
  哈,消息报上去,嘉靖原地爆炸。于是说出了那句名言:“朕的钱!他们拿两百万,朕分一百万!还要朕感谢他们吗?”这可是理解整部剧的裉节儿,你一定要听出它的弦外之音。
  嘉靖是因为贪而生气吗?贪腐,他一直都知道的,不但知道,心里还有一个明码标价的容忍比例。剧中有段他的心里话:“国库没银子,得靠严世蕃他们去弄,八分归国库两分归他们朕也认了,七分归国库三分归他们朕也忍了。他们要是还想多捞,连个胡宗宪都不能容,逼反了东南,朕也就不能再容他们!”八二开,认了,七三开忍了。他容的不是贪,准确来说,是贪的比例,贪得有度。这次接近五五开了,越线了,于是倒严大幕就此拉开。
  按:把伤害折算成一个可以接受的配额,按比例容忍,别以为只是昏君奸臣的专利。在二十世纪,还有份白纸黑字的标本嘞。上世纪七十年代,福特公司生产了一款车叫Pinto,但油箱设计有个缺陷,追尾的时候容易起火。于是1973年,福特内部做了一份成本收益分析。要给所有车改进油箱,每辆车十一美元,一千二百五十万辆车,共一亿三千七百万美元。不改呢?每年预计得烧死一百八十人,烧伤一百八十人,外加上烧掉的车,折算成赔偿金,总共四千九百五十万美元。改的成本是一亿三千七百万,不改的代价是四千九百五十万,成本大于收益将近三倍。结论:不改!
  而且,这份备忘录中还有一细节,不由人脊背发凉。每条人命折算二十万零七百二十五美元,这不是福特公司定的,而是他们引用美国监管机构自己的研究方法算出来的。也就是说,人命标价,是整个行业通行的标准做法,只有监管者先给人命标了价,企业才能照着这价格决策,在法律上这是无可指摘的。嘉靖,尚且还要亲自打一遍算盘,比量自己的容忍比例;现代世界则把算盘制度化了,没任何一个人需要为那笔数额单独负责。这也是后来的世界比公元1566年走得更远、更先进之处。
  鄢懋卿巡盐,从财政角度来看,是全剧最讽刺的一次“解决”。
  改稻为桑折腾几十集了,斩首、淹田、抄家,一分钱也没弄来。老鄢一巡盐,好似财神爷下世。为什么?只有老鄢,才第一次真正碰到了病灶,就是中间层截留税源这事。可它带来的结果又是什么呢?一场政治大清洗。严党倒了,管道换了主人。新上台的徐阶,徐家自己就是江南最大田主之一。后来海瑞任应天巡抚,烧的第一把火,不就是逼老徐家退田嘛。因此,问题依然没有解决,只是重新分配了谁坐在那个漏口上。
  我们最后再退一步,把五次解题连起来看。
  改稻为桑,把国库的亏空转成农民的田。毁堤淹田,把转型的成本转成天灾命案。以改兼赈,把赈灾和兼并压进同一笔交易,在穷人身上爆炸。抄沈一石,把商人家产当成提款机,结果杀掉了整个商业信用。巡盐倒严,碰及真病灶,产出的是一场政治清洗,管道换了主人。
  五次解题的五次转移,其实每一次办法都比上一次更接近问题核心,但每一次又都在碰到核心之前,拐了个弯儿,砸向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。
  为什么会这样?到这想必你也能看出原因了。所有的这些方案,从被提出的那一刻起,就被几条看不见的规则给框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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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宫里的开销不许讨论,所以“节流”这个词不存在,只能开源,开源的意思就是找新的买主。方案必须让提方案、批方案的人都有利可图,所以成本只能落向不在任何一张决策桌上的人。指标往下传一层便加一码,出事后就往向天灾、推往替罪羊身上;说真话的信息,每上传一层,都被当成比错误本身更危险的东西给处理掉。还有最要紧一条,财政问题,在朝廷里,本身就作为各方博弈的筹码,严党借其自肥,清流借其倒严,嘉靖借其用人,谁都以“补国库”的名义出牌,但始终缺少一个真正的……用今天的话说,剩余风险承担者。
  解决问题,首先得有了各方行动借用的名义,才有资格说它是一个“目标”。
  所以,自古以来的财政问题,有真正被解决过一次吗?我们看到的所谓“解决”,只是在算盘上,平账了。
  说到这里,你可能会问,满朝上下就没一个,能把这笔烂账从头到尾算清楚的吗?有。胡宗宪,将财政、军事、民生、派系这四本同时给算清了,但之后呢?做什么,能做到哪一步,这特别值得细讲。嘉靖,这位总账房先生,又是怎么想这件事的?他与海瑞牢中的那番对话以及“长江黄河论”,其实也已说透了这一逻辑。看完下期,我们就能知道,这个局,在嘉靖手里为什么注定是无解的了。
(来源:知乎 作者:利禛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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