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乎：同样是宏大叙事，为什么有人喜欢，有人却讨厌？

　　我小时候并不讨厌宏大叙事。
　　那时候坐在教室里，听老师讲国家、人民、时代和未来，觉得这些词真大，能够装下课本里的山河，装下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历史年份，也能把我们这些坐在下面的小孩一同装进去。
　　我们虽然什么都没有，但我们拥有光明的未来。

　　这句话多好啊。贫穷被“未来”两个字一照，立刻有了某种值得忍耐的意思。肚子饿也没关系，衣服旧也没关系，只要把时间拉得足够长，眼前这些东西都可以叫作暂时困难。
　　后来我才发现，宏大叙事最擅长的事情，就是把一个具体的人拉远。
　　一个人站得近了，会喊疼，会问工资什么时候发，会惦记家里那点事。他有脾气，有私心，今天受了委屈，今晚就想讨个说法。
　　把他往后拉一些，他便成了群众。
　　再拉远一些，他会变成某个群体、某代人或者历史进程中的一部分。到了这个距离，脸已经看不清了，嘴也不再需要张开。别人可以替他坚强，替他理解，替他接受一切必要的代价。
　　宏大叙事很像拍一张巨大的集体照。
　　所有人都得进来，否则便是不合群。摄影的人站在前面安排位置，让重要的人坐下，让普通的人往后挤，谁的脸被挡住了不重要，谁站得腿疼也不重要，只要最后洗出来的照片足够壮观，人人都应该为自己曾经出现在里面而感到光荣。
　　倘若有人忽然从最后一排探出脑袋，说自己连脸都没拍进去，周围的人还会嫌他破坏气氛。
　　大家都在笑，你怎么偏偏要说这些。

　　所以有些人烦的并不是国家、人民、文明、自由这些词。他只是见过太多次，一个具体的问题被这些词迅速处理掉。
　　有人来讨拖欠的工资，坐在桌子后面的人先跟他讲行业困难、企业转型和全体员工共同度过难关。谈了半天，地图越来越大，时间越拉越长，唯独那笔工资从桌上消失了。
　　需要他付出的时候，他属于“我们”。
　　轮到发钱，工作人员会重新核对他的合同、考勤、绩效和个人情况。刚才还共同承担命运的人，到了窗口前又变成一个材料不齐、需要耐心等待的具体个人。
　　说宏大话的人，对代词的使用往往十分熟练。
　　分配责任时说我们，分配利益时说你。
　　人见过几次以后，自然会对“共同”“大局”“未来”这些词产生警觉。它们一出现，他就知道自己的某样东西可能要被拿走了。也许是时间，也许是钱，也许只是闭嘴的权利。
　　更麻烦的是，宏大叙事不仅要求人交出东西，还要求他交得感动。
　　他不能一边付出一边骂。他得理解意义，表现出热泪盈眶，最好还能主动讲两句牺牲小我、成就大我的心得。倘若脸色不够庄严，便会有人怀疑他的道德；倘若追问自己能得到什么，场面立刻显得十分庸俗。
　　这就像酒席上有人拿走了你的钱包，随后端起酒杯，祝愿你成为一个更加高尚的人。

　　你还不能翻脸。
　　翻脸便说明境界不够。
　　我当然也没有多么高尚。别人的利益被拿去成全大局时，我通常很容易理解，坐在屋里点点头，觉得有得必有失，历史从来不会毫无代价。等那只手伸到我口袋里，我的思想便会迅速恢复到普通人的尺寸，开始追问凭什么，问钱去了哪里，问为什么受苦的人总是同一批。
　　这很丢人，但人就是这么回事。
　　宏大叙事最迷人的地方，恰好也在这里。它允许一个从未支付代价的人，暂时拥有辽阔的胸怀。别人的青春、身体和生活被摆到远处，他只需要在屏幕前感动一下，就能分享那份伟大。
　　至于那个真正交出东西的人，他若是不肯感动，反而显得自私。
　　所以一些人一看到宏大叙事就烦，大概是因为他们已经学会先找那个被省略的人。
　　谁在讲话。
　　谁获得荣誉。
　　谁被写进合影。
　　还有散场以后，究竟是谁留下来收拾桌子。
　　我也愿意相信一些宏大的东西。人总不能一辈子只盯着碗里的饭，否则活得未免有些无聊。
　　可饭还没有端上来时，最好别急着要求人仰望星空。脖子抬得再高，胃里也不会因此多出半碗东西。
　　所以现在再有人高喊“我们”，我通常会先看一眼他的手。
　　一只手拿着话筒。
　　另一只手牢牢按着自己的钱包。
　　等话讲完，他先走了。账单留在桌上，服务员只好去问那些还没来得及离席的人。
　　讲话的人负责宏大。
　　留下来的人负责结账。
　　宏大叙事能让说话的人显得不再自私，让受苦的人暂时忘记自己正在被使用，也让获利的人不必把账单写得太明白。
　　至于那些一听就烦的人，他们未必憎恨宏大，也未必失去了理想。

　　他们只是见过会议结束以后，台上的人坐车离开，员工留在门口等车。投影仪的风扇还在响，最后一页写着“共同奔赴更伟大的明天”。
　　有人在工作群里问，今晚打车能报销吗。
　　没人回复。
（来源：知乎 作者：茅不明 配图：豆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