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乎：第一次世界大战为何被称为「旧时代的终结」？

　　这个说法相当有道理，如果把1914年的欧洲和1919年的欧洲并排摆在一起，你甚至会产生一种“不是只打了四年，而是跨过了一个世纪”的感觉。
　　第一次世界大战之，所以常被称为“旧时代的终结”，关键不只是死了很多人，而是它一次性摧毁了19世纪欧洲赖以运转的一整套政治、社会、文化和心理秩序。1914年的欧洲，其实还是一个非常“十九世纪”的世界，如果1914年夏天你走进柏林、维也纳、巴黎或者圣彼得堡，会看到一个今天已经非常陌生的欧洲：皇帝是真正的政治人物；贵族仍然具有巨大的社会威望；军官穿着华丽制服，佩剑出门；上流社会讲究礼仪、门第、荣誉、决斗；各国王室彼此通婚—英国国王、德国皇帝、俄国沙皇，甚至都是亲戚。当时的欧洲大国，相信自己代表世界文明的最高阶段。而且从1871年普法战争结束到1914年，除巴尔干等地区外，欧洲列强之间已经有四十多年没有爆发全面大战。

　　这种环境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自信：文明已经如此发达，欧洲即使打仗，也应该是短促而有限的；结果1914年8月，几百万人穿着漂亮制服、唱着歌坐火车去前线，很多人真的相信：“圣诞节以前回来。”—然后发现自己掉进了工业文明制造出来的绞肉机，一战最恐怖的地方：19世纪的人，用20世纪的机器互相杀戮—这可能是理解第一次世界大战最重要的一把钥匙：政治文化还是旧时代的：皇帝、民族荣誉、骑兵、军旗、贵族军官、总动员，都是十九世纪的；武器却突然进入了现代化：机关枪、速射炮、重炮、铁丝网、铁路、毒气、潜艇、飞机、坦克。于是发生了一个历史错位。过去一个国王打一场战争，输了的话，后果不过是割两个省，赔钱，签条约。哪怕在1870年的法国，败得够惨了，第二帝国倒台、丢掉阿尔萨斯—洛林，但法国这个国家照样活着—1914年的统治者们多少还带着这种经验。结果现代工业战争一开机：必须要有一百万发炮弹；几十万匹马；几百万士兵；全国铁路统一调度；工厂转产；妇女进入军工厂；食品配给；国家控制经济；全民宣传；全民征兵—战争不再是：“军队出去打仗。”而是变成：“整个社会变成一台战争机器。”—这就是所谓的总体战（Total War）。
　　于是旧欧洲那种优雅的“有限战争”世界基本结束了；更惊人的是：四个帝国一起没了—这一点特别有“时代断裂感”。1914年欧洲地图上四个极其古老、庞大的帝国：德意志帝国、奥匈帝国、俄罗斯帝国、奥斯曼帝国，战争结束以后——全没了！不是换个皇帝，而是整个政治制度和帝国结构消失：霍亨索伦王朝没了；哈布斯堡王朝没了；罗曼诺夫王朝没了；奥斯曼苏丹帝国也进入最后几年。
　　想象一下1913年的欧洲人穿越到1923年，看地图，大概会怀疑自己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。原来巨大的奥匈帝国消失了，地图上冒出来：奥地利、匈牙利、捷克斯洛伐克、南斯拉夫……波兰重新出现、芬兰独立、波罗的海出现新的民族国家，俄罗斯变成苏联；德国没有皇帝了；土耳其甚至把苏丹都赶走了。一战不是简单重新划了几条国界，而是把欧洲政治地图的底层文件重新写了一遍。皇帝这个职业，突然过气了——这一点特别能体现所谓“旧时代终结”：1914年欧洲人看见皇帝，并不会觉得这是历史剧人物—那就是新闻人物：德皇威廉二世每天上报纸；沙皇尼古拉二世统治着一亿多人；奥匈皇帝弗朗茨·约瑟夫已经统治六十多年。结果战争结束：威廉二世跑到荷兰；尼古拉二世全家被枪杀；哈布斯堡被赶下台；奥斯曼帝国最终废除苏丹制。于是1914年还非常正常的一句话：“皇帝陛下统治这个国家。”到了1920年代的西欧政治环境里，已经开始散发古董味了。

　　贵族社会也遭到重击，这里并不是说1918年以后贵族突然全部消失，而是贵族作为欧洲社会天然领导阶层的正当性，被战争严重摧毁—因为一战军官团恰恰大量来自上层阶级，英国尤其明显。很多贵族家庭的年轻男性参军后：死在索姆河；死在伊普尔；死在加里波利；死在帕斯尚尔。一个家族可能几个儿子一起没了。与此同时，战争迫使政府大量动员人口，工人、农民、女人、殖民地臣民……既然国家可以对普通人说：“国家需要你，所以你必须去死。”普通人战争结束以后自然也可以反问：“那国家凭什么不让我投票？”所以一战以后，欧洲民主化、普选权和妇女政治权利迅速扩张，并不是偶然。总体战要求全民承担义务，也就很难继续拒绝全民要求权利。目前世界上疯狂的女权主义运动，就是被一战打开闸门放出来的。

　　更深的一层：欧洲人的“文明自信”被打碎了：我觉得这可能才是所谓“旧时代终结”最重要的精神层面。19世纪后半叶的欧洲人非常容易相信：科学越来越进步；教育越来越普及；铁路越来越密；医学越来越先进；人类越来越文明；历史总体上是在进步。然后这些“文明成果”在1914—1918年突然展示了另一面。化学工业，能够生产出毒气弹；钢铁工业，能够一天生产几十万发炮弹；铁路方面，一天把几十万士兵送进战场；医学方面，把伤兵治好以后继续送回战场；大众教育方面：让政府能够更有效进行全民宣传；现代官僚制度：让几百万人的死亡都能变成表格、编号和运输计划……这对欧洲知识界的精神冲击极其巨大。原来：现代化 ≠ 人类越来越善良；甚至现代化可能意味着：人类杀人的效率也现代化了。这就是为什么一战以后欧洲文化突然变得那么奇怪：达达主义、表现主义、超现实主义、现代主义文学大量兴起。传统的意识形态基石：秩序、理性、进步、文明—都遭到了怀疑。
　　连人的外表都变了：你如果特别喜欢老影像，这一点会感觉非常明显：看1910年的欧洲几乎是一个礼帽；手杖；长裙；马车；漂亮军服；咖啡馆；歌剧院；贵族舞会的世界；

　　再看1920年代，变成了：汽车；短发女性；爵士乐；电影院；无线电；现代广告；飞机；流水线；群众政治的一个面目全非的世界——只隔十几年：但1910更像维多利亚时代—1928已经隐约像我们这个现代世界了。
　　而且一战还生出了后来那个更加可怕的世界：这是“旧时代终结”的另一面：旧世界死了，并不意味着新世界更好。恰恰相反。一战直接或间接制造了：俄国革命；布尔什维克政权；德国革命；魏玛共和国；法西斯主义；纳粹主义；民族自决与民族冲突；中东新的国界；战争赔款问题；德国复仇主义；大规模政治宣传；准军事组织；极端民族主义—希特勒本人就是典型的一战产物。没有1914—1918年的经历，很难想象后来那个希特勒。墨索里尼的法西斯主义同样深受战争政治影响。甚至第二次世界大战都可以在相当程度上理解为：第一次世界大战留下的问题，在二十年以后重新爆炸。所以有人把1914—1945年看成一个连续的欧洲大危机时期，甚至称之为某种意义上的“欧洲三十年战争”。
　　最后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变化：欧洲开始失去世界中心的位置：1914年以前，欧洲列强简直统治世界。英国、法国、德国、俄国、奥匈等大国拥有巨大的经济、军事和殖民力量。世界政治的核心问题基本都是：欧洲人准备怎么办？结果欧洲人自己打了四年，把钱烧光，年轻人死掉一代，欠下美国巨额债务，殖民地民族主义开始增长。美国却借战争迅速提高了国际金融和工业地位。所以一战以后，虽然欧洲帝国仍然非常庞大，但一个长期趋势已经开始了，那就是：世界权力中心逐渐从欧洲向美国等新兴力量转移。—1945年只是把1918年已经出现的趋势彻底坐实。
　　所以如果让我用一句话解释为什么1914是“旧时代的终结”，我会这样说：1914年，人们穿着19世纪的衣服，怀着19世纪的观念，服从19世纪的皇帝，坐上火车去打一场他们以为仍属于19世纪的战争；四年以后，他们从战壕里爬出来，却发现20世纪已经开始了，这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最令人震撼的地方。第二次世界大战当然规模更大、死亡更多、破坏更彻底；但二战的人已经知道现代战争是什么怪物，1914年的人不知道，他们是穿着礼服从旧世界的大门走出去的——然后再也没能回来。
（来源：知乎 作者：getehafen1945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