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乎读史：为何在先秦之前，没有爆发过农民起义？

玩慈利网 · 发表于 7 天前

　　很多人感叹秦始皇废分封、立郡县是何等的千古霸业，感叹大一统是何等的历史必然。
　　但他们忽略了一个悖论，为什么那些在后世看来，落后、分裂的先秦诸侯国（商朝600年，周朝800年，楚国燕国动辄七八百年），能够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统治那么久？
　　而那些看似拥有绝对武力、严密官僚机器的大一统王朝（汉、唐、宋、明、清），却像中了邪一样，死活迈不过300年这个门槛？
　　更诡异的是，为什么在“落后”的先秦时代，老百姓无论怎么受苦，也极少出现那种席卷天下、动辄屠城灭国的大规模农民起义？
　　而秦汉之后，陈胜吴广、黄巾、黄巢、李自成，这帮老百姓却像定时炸弹一样，每隔一两百年，就要把整个帝国炸得粉碎？

　　一、为什么800年的诸侯国没有大起义？
　　要弄明白秦以后的流官有多可怕，我们必须先看懂秦以前的世袭贵族，是一群什么样的人。
　　在西周和春秋战国时期，实行的是真正的“封建制”（封邦建国）。
　　楚王、燕王，或者下面的卿大夫，他们对脚下的土地和老百姓，拥有明确的“绝对产权”。
　　这片土地是我的，我死了传给儿子，儿子死了传给孙子。
　　只要不被打灭国，这块地世世代代都姓我的姓。
　　在这种“永久产权”的加持下，先秦贵族在治理地方时，天然遵循的是一种房东逻辑，或者说牧羊人逻辑。
　　作为一个世代传承的牧羊人，会怎么对待你的羊群（老百姓）？
　　你会剪羊毛（收税），甚至会杀几只羊吃肉（劳役）。
　　但是，你绝对、绝对不会把母羊全部杀光，更不会把草皮连根拔起。
　　因为你清楚，羊如果全死，草如果全枯，明年你吃什么？你儿子将来吃什么？你孙子难道去喝西北风吗？
　　所以在先秦时代，老百姓是贵族宝贵的“私有财产”。
　　当时的社会，有一个特殊的现象，“野人”与“国人”的流动。
　　如果一个诸侯国的国君压榨太狠，赋税太重，老百姓是真的会“用脚投票”，他们会拖家带口逃亡到隔壁的诸侯国去。
　　老百姓一跑，土地就荒芜了，诸侯国的粮食产量就下降，兵源就枯竭，隔壁的敌国就会打过来把你灭掉。
　　这种长线持有的利益绑定，和诸侯国之间的军事竞争，形成了一种精妙的动态平衡，逼着先秦的贵族们，必须保持一定的“吃相”。
　　他们不敢把老百姓逼上绝路。
　　遇到灾荒年，贵族甚至会主动开仓放粮，这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善良，而是为了“保住基本盘”。
　　所以在商朝的600年、周朝的800年里，你听说过哪个地方的老百姓，因为活不下去，而爆发几十万人的全国大起义吗？
　　没有，从来没见过世面。
　　先秦的动乱，基本都是“国人暴动”（首都内部中产阶级和贵族的政变），或者是诸侯国之间的兼并战争。
　　最底层的农民，只要还有一口饭吃，只要主子还在进行可持续的“剪羊毛”，他们就不会，也没有必要去拼命。
　　因为在这个时代，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利益，在极长的时间轴上，是部分重合的。

　　二、从“百年房东”到“三年短租客”的突变
　　公元前221年，秦始皇扫平六国，废除封建制，在全国强行推行郡县制。
　　从这一刻起，中国历史上的统治阶级，发生了一次致命的“突变”，“流官”诞生了。
　　什么是流官？
　　就是由中央朝廷任命，派到地方去当县令、当太守的官员。
　　他们不仅不能世袭，而且为防止他们在地方做大，朝廷还制定了严格的回避制度，和任期制度（比如本省人不能在本地做官，三年必须轮换一次）。
　　站在大一统皇帝的角度，天下所有土地，都是我皇帝一个人的，你们这些官员，全都是我临时雇来的。
　　你们手里只有管理权，没有所有权。
　　但是，皇帝忽略了一个，恐怖的“委托代理难题”，也是人性中最幽暗、最自私的深渊。
　　当一个官员，被派到一个离家千里之外的陌生县城，他心里极其清楚。
　　这片土地不是我的，三年之后我就要拍屁股走人，这里的老百姓是死是活，这里的河流是清是浊，关我屁事？
　　我的权力是有严格保质期的，一旦我退休、罢官，或者死了，我手里的权力就会瞬间清零，我的儿子无法继承我，哪怕一丝一毫的政治地位。
　　当“房东”变成“三年短租客”，治理逻辑就发生了大逆转。
　　如果说先秦贵族是在“剪羊毛”，那么大一统帝国派下来的流官，干的就是“竭泽而渔”、“杀鸡取卵”。
　　流官根本不需要，考虑什么可持续发展。
　　他唯一要考虑的，就是在自己掌权的这短短几年时间里，如何以最高效、最疯狂的手段，把手里的权力变现。
　　因为，他们面临着刻在骨子里的，阶层跌落的恐惧。

　　三、为了子孙后代，我必须把地方榨干
　　因为只有钱能传给儿子，所以我拼命捞钱，压榨当地，要把子孙后代的钱挣够。
　　他们有对子孙后代，变成穷光蛋的恐惧。
　　这绝不是夸张，而是每一个封建流官，在深夜里都会惊醒的噩梦。
　　在古代那个，缺乏保障的社会里，失去权力意味着什么？
　　意味着你曾经得罪过的政敌，会来疯狂报复。
　　意味着地方上的地痞流氓，敢骑在你儿子头上拉屎。
　　意味着只要一场旱灾，你的家族就会瞬间沦为流民。
　　世袭贵族不怕，因为他儿子生下来就是小侯爷，有法理保护。
　　但流官的儿子呢？如果考不上科举，他就是个普通老百姓，随时会被下一个流官，当成韭菜给割了。
　　怎么打破这个死局？既然政治权力（官位）无法遗传，那我就必须把短暂的政治权力，强行兑换成经济特权（金钱和土地）。
　　于是，一场针对底层老百姓的、长达两千年的疯狂掠夺开始了。
　　流官的“三步走”榨干法：
　　第一步：火线敛财，俗话说“三年清知府，十万雪花银”。
　　流官一到任，立刻巧立名目，加派各种苛捐杂税（火耗、淋尖踢漏、常例钱），这种掠夺是毫无底线的。
　　因为就算把当地老百姓，逼得卖儿卖女，只要在自己任期内，不爆发大规模暴乱。
　　三年一到，他拍拍屁股拿着银票，就回京城或者去下一个地方高升了。
　　第二步：兼并土地，拿到海量的黑钱后，流官们立刻在自己的老家，疯狂购买土地。
　　因为在农业社会，土地是最保值的硬通货，他们利用自己的政治特权，逼迫自耕农破产，把老百姓的良田，强行兼并到自己家族的名下。
　　第三步：偷逃国税，这些流官变成大地主后，他们利用官场的特权，勾结地方官，隐瞒田亩，拒绝给皇帝交税。
　　把所有的赋税负担，全部转嫁到那些，还没有破产的穷苦老百姓头上。
　　这就是秦以后的王朝，贪腐压榨远超世袭贵族的核心原因。
　　世袭贵族是在经营自己的基业，而流官是在进行一场，与时间赛跑的“洗钱运动”。
　　他们像一群饥饿的蝗虫，每飞到一个县，就花三年时间，把这里的血肉啃噬干净。
　　然后带着堆积如山的财富回到老家，给儿子留下几千亩良田、几大缸白银。
　　在他们看来，只有这些真金白银和土地契约，才能在这个残酷的帝国里，为子孙后代筑起一道，免于沦为穷光蛋的防波堤。
　　至于那个被榨干的县城，至于那些路边饿死的老百姓？
　　那不过是他们子孙保底基金的，“合理代价”罢了。

　　四、一辆没有刹车的高速列车
　　顺着这套折现逻辑，我们再去推演大一统帝国的寿命。
　　就会发现，所谓的300年王朝周期律，根本不是什么神秘的宿命。
　　而是一个精确的、甚至可以用数学模型，算出来的“社会崩溃极限值”。
　　大一统帝国的结构是这样的：
　　最上面，是一个总地主（皇帝）。
　　中间，是一大群拥有合法伤害权的，流官/官僚士大夫集团。
　　最下面，是广大的佃户（底层农民）。
　　每一个王朝刚刚建立的时候，因为经历了上一场大乱，人口锐减，土地荒芜。
　　这时候“流官”们，还没有积累起庞大的家族资产，老百姓也能分到一点无主之地，大家相安无事，这叫“盛世”。
　　但是，流官制度的死穴在于，它的兼并速度和吸血速度，是以几何级数增长的！
　　一代又一代的流官，不断地利用三年任期去搜刮，然后回老家兼并土地。
　　到了王朝中期（大概开国100年到150年左右），全天下70%到80%的优良土地，就已经全部集中在这些，退下来的流官家族（乡绅、地主大户）手里。
　　这时候，致命的连锁反应出现，皇帝要打仗、要修皇陵、要赈灾，国家需要钱。
　　但是皇帝发现，那帮流官地主们凭借特权，不仅不交税，反而把国库掏空了。
　　于是，皇帝只能下令，向老百姓加税（比如明朝末年的“三饷”）。
　　但此时的底层老百姓，土地早就被流官们兼并光了，他们变成佃农，本来就只能勉强吃糠咽菜。
　　现在朝廷又要加重税，地方上的现任流官，还要趁机再扒一层皮中饱私囊。
　　这就像是一个高压锅，底下的柴火被流官们越烧越旺，而上面的排气阀，却被这群既得利益者死死焊住。
　　先秦时代，老百姓活不下去可以逃跑。
　　但在大一统帝国，全天下都是皇帝的，你往哪里逃？天下乌鸦一般黑，到处都是如狼似虎的流官。
　　当老百姓卖光儿女，吃光树皮，最后连观音土都吃不下去的时候，他们终于意识到，横竖都是死，那不如造反吧！

　　五、被秦法逼出来的怪物
　　中国历史上第一次，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底层农民起义，陈胜吴广起义，爆发在秦始皇统一天下，仅仅十几年之后。
　　为什么？
　　因为秦朝是第一个，把“流官制”和“中央集权”推向极致的朝代。
　　秦朝的流官和严苛的秦法，在短短十几年里，对六国底层百姓进行了毫无底线、毫无退路的疯狂压榨（修长城、修阿房宫、戍边）。
　　陈胜吴广为什么喊出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”？
　　因为他们发现，以前的六国贵族虽然也高高在上，但至少还把他们当“人”看，留口饭吃。
　　而现在这帮操着关中口音、任期一到就走人的秦国流官，完全是把他们当成，可以随便填坑的“畜生”和“材料”。
　　农民起义，根本不是中国人的传统艺能，它是被秦以后的“流官掠夺体制”，给硬生生逼出来的怪物。
　　从汉代黄巾军，到唐代黄巢，再到明末李自成，清末的太平天国。
　　你去看这些大起义爆发的节点，无一例外，全都是在王朝统治了，200年到300年之间。
　　因为300年，就是流官集团，把天下土地兼并完毕、把底层资源彻底榨干、把社会矛盾积压到临界点的极限。
　　在这个极限点上，大一统帝国那虚伪的“仁义道德”，被彻底撕碎。
　　底层百姓化身为汹涌的洪流，用原始、血腥的暴力手段，去强行消灭那些脑，满肠肥的流官地主集团，把财富和土地进行一次残酷的“重置”。
　　等杀得十室九空，旧的流官地主死绝，新的皇帝登基，再派出一批新的流官。
　　一切又回到原点，开启下一个300年的死亡轮回。

　　而后世的史书，又全都是那些流官（官僚士大夫）们写的。
　　他们在书里大骂暴君，大骂乱民，大叹天下兴亡的无可奈何，甚至标榜自己是“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”。
　　但他们永远不会在史书里，写下那个最肮脏的秘密。
　　真正搞垮帝国的，根本不是什么天灾，也不是什么外患。
　　而正是他们这群，看似饱读诗书，实则被“阶层恐惧”支配，对脚下的土地和人民，进行无情短线掠夺的流官利益集团。
　　他们明知贪腐会毁了国家，但为了给孙子留下一片良田，为了不让家族跌入，他们亲手制造的那个地狱般的底层社会。
　　他们只能像吸毒一样，拼命地贪、拼命地捞、拼命地压榨。
　　在这个名为“大一统”的绞肉机里。
　　皇帝想要万世一系，流官也想要千秋富贵。
　　他们共同合谋，废除了长线经营的“封建”，建立短视的“郡县”。
　　他们以为自己掌握了天下。
　　却不知道，正是这种因自私、恐惧而诞生的体制。
　　最终把这片土地上的亿万生灵，推向每隔三百年，就要经历一次血海尸山的无间地狱。
（来源：知乎作者：青简说史图片：豆包）